“轰隆”极其沉闷的巨响顺着水面传过来,连脚下的楼板都在跟着震。
狂风卷着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民来村后头的半山腰上,几十号人挤在泥地里瑟瑟发抖。
周大发瘫坐在泥水坑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那只剩一只鞋的脚丫子还在流血,刚才逃命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大口子,这会儿也顾不上疼了。
借着偶尔闪过的闪电,山下那一幕彻底印在了所有人的眼底。
浑浊的洪水从决口的堤坝倾泻而下,掀起两三米高的黄泥浪,直扑民来村。
村里那些年久失修的土坯房,在洪水面前连一秒钟都没撑住。
“哗啦”一下就塌了,直接被泥水吞没。
“我的房子,我的牛啊!”
“麦子,咱们刚收的麦子全在院子里堆着呢!”
哭天抢地的嚎叫声在半山腰炸开,连雷声都压不住。
周大发猛地扒住旁边的树干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他死死盯着下面。
完了,全完了。
周大发两眼一翻,胸口一口气没倒上来,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主任,主任晕过去了!”
“掐人中,快掐人中!”
半山腰上乱成一锅粥。
而隔壁的阳光大队,情况截然不同。
大队部,王德良和吴大明扒着玻璃窗,听着对面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哭喊声,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王德良转过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董青松,嘴唇直哆嗦。
“青松,多亏了你啊。”
吴大明擦了把脸上的汗,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后怕。
“要不是你让咱们连夜挖排水沟、垒沙袋墙,现在阳光大队恐怕也得遭殃啊。”
更别提地里那些麦子了。
全村的麦子现在安安稳稳地躺在粮仓里,一粒都没少。
新盖的砖瓦房在风雨里稳如泰山,新挖的排水渠正哗哗地往外分流着积水。
“两位叔,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董青松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外面的雨还是下得跟瓢泼一样,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
董青松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老式的手摇电话,用力摇了几圈手柄,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电话里全是滋滋啦啦的杂音。
等了足足两分钟,那边才传来声音。
“喂!”
“赵主任,是我,董青松。”董青松扯着嗓子喊。
电话那头,赵主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背景音全是嘈杂的人声和雨声。
“青松,你们村怎么样,有没有事?”
“我们没事,您放心。”董青松快速汇报。
“人没事就行!”赵主任在电话那头重重叹了口气:“青松,咱们县这次麻烦大了。”
董青松眉头一皱。
“下游好几个村子全遭了灾,到处都在要救援。”赵主任语速飞快。
“通往市里的主干道塌方了,咱们县城现在都快成孤岛!”
“书记和县长已经在防汛一线熬了两天两夜,县里现在能调动的人手全扑上去了。”
“青松,你们村地势高,守好你们自己,千万别乱跑!”
“主任,那么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有你这句话就行了,你们也多注意。”
电话“啪”的一声断了,董青松放下听筒,脸色凝重。
县城成孤岛了。
二分厂就在县城边上,地势虽然不算最低,但这场雨下得太邪乎了。
那批准备用来对付红星厂的面饼,全在二分厂的仓库里。
要是那批货出了岔子,同乐厂这几个月的准备就全打水漂了。
“王叔,吴叔。”董青松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村里的事交给你们俩了,沙袋不够继续装,排水沟派人盯着,绝对不能堵。”
“青松,这大雨天的你要去哪?”王德良急了。
“去县城,二分厂那边我不放心。”
董青松披上雨衣,大步冲下楼。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在泥泞的土路上艰难前行。
雨刷器开到了最大档,拼命地刮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但视线依然模糊不清。
董青松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睛紧盯路面。
路况惨不忍睹,原本平整的土路被冲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水坑和断裂的树枝。
路边沟渠里的水已经漫到了路面上,黄泥水夹杂着杂草、木板和各种生活垃圾,打着旋往下游冲。
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轮胎在泥水里疯狂打滑,甩出大片的泥浆。
终于,车子猛地往前一窜,爬上了实地。
好不容易才赶到了二分厂里,今天同乐厂二分厂的大门也紧闭。
董青松把车停在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大铁门开了一条缝,白城探出半个身子,一看是吉普车,赶紧把门拉开。
车开进院子,董青松跳下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院子里积水到了脚脖子,但好在二分厂当初选址的时候垫高了地基,外面那圈高院墙把大部分洪水都挡在了外面。
主体厂房和办公楼安然无恙。
“厂长,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白城撑着一把大黑伞跑过来,伞骨都被风吹得变了形。
董青松没接话,直奔办公楼。
“仓库里的货怎么样?”
“保住了!”白城跟在后面大声回话。
“昨天下午看天色不对,我就按你之前交代的。“
“把所有准备和红星厂打擂台的新批次面饼,全搬进了高位仓库。”
“那里地势最高,连滴水都没漏进去!”
董青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货还在,底牌就还在。
只要这批面饼没事,等洪水一退,同乐厂就能立刻给红星厂致命一击。
两人走进办公室,抖落身上的雨水。
徐乔州正坐在沙发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脸色难看得要命。
听到动静,徐乔州抬起头,看了董青松一眼。
“厂长,你来了。”徐乔州把烟扔在桌上,叹了口气。
“货不是保住了吗,怎么这副表情?”董青松脱下湿透的雨衣挂在门后的架子上。
“货是保住了。”徐乔州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
“但咱们接下来的计划,怕是要彻底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