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乐食品厂大院里,二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
底下的柴火烧得劈啪作响,锅里炖着大块的红烧肉、排骨和肥美的鲤鱼。
肉香味混着酒香味,直往人鼻子里,原来今天董青松今天开了场庆功宴。
董青松端着个粗瓷大碗,大步走到院子正前方的台阶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这阵子,大家都辛苦了!”董青松把碗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咱们同乐牌的方便面,现在不仅占了市里的各大商场,连下面乡镇的代销点,也全都是咱们的货!”
董青松指着底下黑压压的工人。
“这次的功劳,白叔,徐大哥,功不可没。”
董青松冲两人点头,示意两人上来。
徐乔州正啃着个猪蹄,听到名字,赶紧把猪蹄一扔,随便拿袖子擦了擦嘴,小跑着上了台阶。
白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跟在后面,两手局促地在裤腿上搓着。
底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工人们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董青松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他转身,从台阶上的办公桌底下,拎出那个熟悉的军绿色大帆布包。
拉链“哗啦”一声扯开。
里面装的全是崭新的十元大团结,红彤彤的一大片,晃得人头晕。
前排几个工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
“徐经理带着地推兄弟们风里来雨里去,把渠道给咱们彻底趟平了。”
董青松伸手进帆布包,抓出厚厚五沓大团结,直接塞进徐乔州怀里。
“五千块,你的奖金!”
徐乔州抱着那五沓钱,整个人都傻了,他两腿一软,差点给董青松跪下。
“厂……厂长,这太多了,我不能要这么多啊!”徐乔州说话直结巴。
五千块啊,这年头盖三间大瓦房都花不完!
“拿着!”董青松拍了拍他的肩膀。
转头看向白城。
“白主任带着车间的兄弟们连轴转,把老母鸡汤的配方调到了最好。”
“还把生产线的效率提了上去,没有你在后方坐镇,我们在前面打仗心里就不踏实。”
董青松再次抓出五沓大团结,塞进白城手里。
“五千块,拿好!”
白城平时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这会儿抱着钱,眼眶瞬间红了,嘴唇直哆嗦,半天憋出一句:“厂长,是我该做的!”
台下的工人们彻底沸腾了。
五千块的现金奖励,活生生摆在面前,这对他们的冲击力太大了。
“跟着董厂长干,有肉吃!”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句。
整个大院里顿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吼声。
董青松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士气高昂的工人们,心里十分满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支队伍现在已经彻底被他拧成了一股绳。
他端起一碗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红星厂现在肯定乱成了一锅粥。
仅凭一个没完全调试好的樱花国生产线,想真正翻身,有点痴人说梦了。
到时候等他们撑不住的时候,再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
下午,同乐食品厂宿舍。
陆青儿正坐在书桌前,低头批改着学生的算术作业。
“砰!”宿舍门被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陆琪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当天的日报,整个人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
陆琪把报纸重重拍在书桌上,指着头版头条那几个加粗的大黑字,声音都在发颤。
“恢复了,国家宣布恢复高考了,姐夫说的果然是真的。”
陆青儿手里的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张报纸。
关于恢复高考的通知,这几个字印在纸上,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陆青儿心口。
她把报纸凑到眼前,逐字逐句地往下看,看了整整三遍,眼泪刷地一下流了出来。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姐,你哭什么,这是天大的好事啊!”陆琪高兴得在屋里直蹦跶。
陆青儿拿手背抹了抹眼泪,破涕为笑。
“我这是高兴。”
陆琪凑过来,拉着陆青儿的胳膊晃了晃。
“姐,你以前在学校就是尖子生,底子最好。”
“以你的水平,直接报京城的大学,绝对能考上!”
陆青儿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去京城。”
陆琪愣住了,满脸不解。
“为什么啊,京城的大学多好啊,那可是全国最好的地方。”
陆青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打闹的学生,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估摸着,你姐夫年底就会把厂子开到省城去。”
陆青儿转过身,看着妹妹。
“他去哪,我就去哪,所以我打算报省师范大学。”
陆琪张了张嘴,想劝两句,但看到姐姐脸上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姐姐了,一旦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既然你报省城,那我也报省城!”陆琪拍了拍胸脯:“反正咱们姐妹俩不能分开。”
陆青儿笑了笑,伸手点了点妹妹的额头。
“我的户口和档案,现在还挂在原先下乡的知青点呢。”
“明天我得请个假,回去一趟。”
“我陪你一起去!”陆琪赶紧举手。
第二天一大早。
陆青儿向学校请了假,和陆琪一起,往知青点去。
往日里死气沉沉的知青点,此时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院子里到处都是人,有的蹲在墙角翻看破旧的课本,有的聚在一起红着脸争论报名条件,还有的坐在门槛上抹眼泪。
高考恢复的消息,把这些被困在农村多年的年轻人彻底炸醒了。
陆青儿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
原本闹哄哄的院子,突然安静了一下。
几十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陆青儿身上。
陆青儿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笔挺的黑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皮肤白皙,气质干净,和周围那些穿着打满补丁衣服,满脸风霜的知青们比起来,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大家都清楚,陆青儿现在已经是城里小学的正式老师了。
更要命的是,她那个未婚夫董青松,现在是县里最火食品厂的厂长,风头正盛。
嫉妒、羡慕、酸楚,各种复杂的情绪在院子里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