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里回来后,董青松把美强收购红星厂的事死死压在心底,对谁都没提。
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
高考的时间已经通知下来了,他得陪着陆青儿和陆琪两姐妹参加考试。
大清早,董青松开着绿皮吉普,稳稳停在两姐妹的门外。
车门拉开,陆青儿和陆琪两姐妹钻进后排。
“准考证带齐没,钢笔墨水足不足?”董青松转头问。
陆青儿扬了扬手里的透明塑料袋,里面文具摆得整整齐齐。
她提前整整一年就开始跟着董青松复习,题海战术刷了几十套,心里底气足得很。
“姐夫你放心吧,我姐那水平,闭着眼都能考上!”
陆琪在旁边接茬,这丫头脑子活泛,虽然没像陆青儿那样苦读一年,但也把重点全啃透了,一点不犯怵。
董青松踩下离合,挂挡起步。
“今天啥也别想,放开了考,考完带你们去国营饭店吃大餐。”
吉普车一路开到县考场外,路上参加高考的人很多,都指望通过高考来实现梦想。
考完的铃声打响,考生们乌泱泱地从校门涌出来。
董青松靠在车门边抽烟,大老远就看见陆青儿和陆琪并肩走出来。
陆青儿步子轻快,陆琪更是兴奋得直挥手。
一看这架势,稳了。
“上车,下馆子去!”董青松掐了烟,拉开车门。
吉普车刚调了个头,还没开出多远,路边几个推着二八大杠的人影引起了董青松的注意。
是何芳芳和那群下乡知青。
这帮人一个个垂头丧气,有的眼圈发红,有的眉头拧成了死结,看这德行,估计全考砸了。
何芳芳正抹着眼泪,一抬头,正好撞见缓缓开过去的绿皮吉普。
车窗半开着,陆青儿坐在后排,正笑着跟陆琪说话,那股子轻松劲儿,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何芳芳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了。
她把自行车把手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橡胶套里。
“芳芳,那不是陆青儿吗?”旁边一个男知青酸溜溜地开口。
“哟,还有专车接送呢。”
“呸,烧包什么!”何芳芳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真以为坐个破吉普,自己就是少奶奶了?”
“就是,考得好有啥用?”另一个女知青跟着帮腔,满脸嫉妒。
“就她家那成分,注定一辈子待在这里,翻不了身。”
“可不是嘛,就算卷子答出花来,上面一查档案,直接打回原形。”
“找个投机倒把的暴发户,尾巴都翘天上去了,我看她拿到落榜通知书的时候还能不能笑出来!”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说越大,生怕车里的人听不见。
车内,陆琪气得就要摇下车窗骂人,陆青儿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董青松坐在驾驶位上,透过后视镜把那几张刻薄的嘴脸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发火,也没停车去理论。
对付这种人,在街上对骂那是掉价。
董青松脚底下猛地一踩油门,吉普车排气管轰出一股黑烟,轮胎碾过路边的一个水坑。
“哗啦”一声,泥水溅了何芳芳那群人一身。
“哎哟,怎么开车的!”
“没长眼睛啊!”
后面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骂娘声。
董青松单手打着方向盘,连头都没回,直接把车开向了国营饭店。
这笔账,先记着,有这帮人哭的时候。
……
第二天一大早,同乐厂会议室。
屋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徐乔州、曾伟、白城、段峰、张平,厂里的核心骨干基本全到齐了。
董青松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半天没说话。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大清早把人全叫来是什么事。
“啪”的一声,董青松把打火机拍在桌面上。
“都精神精神。”董青松环视一圈:“今天叫你们来,是通知个事。”
他停顿了一下:“红星厂,没了。”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炸了锅。
“没了?”众人疑惑道。
董青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徐,你以前在外面跑得多,见识广。“
“美强食品,听过没?”
徐乔州本来正抽着烟,听到这三个字,夹着烟的手猛地一哆嗦,一大截烟灰掉在裤腿上都顾不上拍。
“厂长,你……你说谁?”徐乔州声音都变了调。
“美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徐乔州。
徐乔州咽了口唾沫,把烟头摁死在烟灰缸里,脸色发白。
“兄弟们,这回是真来了一头霸王龙啊。”徐乔州双手撑在桌面上。
“这美强,可不是咱们县里市里那些小打小闹的企业。”
“人家销售网络覆盖整整三个省,手里的流动资金都是几百万上下,用的全是进口的高级生产线。”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董青松靠在椅背上,看着众人:“没错,就是他们收购了红星。”
“在市里的时候,美强西南区经理还专门请我吃了个饭。”
何必立刻站了起来,急了:“松哥,他们找你干啥,是不是要使阴招?”
“招安。”
董青松吐出两个字。
“还许诺我,只要带着同乐厂并入美强,给我留一个西南大区副总的位置,工资待遇随便开。”
段峰一听,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直响。
“这帮孙子想得倒美,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凭啥给他们做嫁衣?”
徐乔州也急了:“厂长,这事儿可不能干啊,咱们厂现在效益这么好,大家伙都指望着你呢!”
白城没说话,但那双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大有董青松一句话,他就去市里把那个郝来时套麻袋的架势。
看着这帮兄弟的反应,董青松笑了。
他站起身,双手压在桌面上:“都坐下,慌什么。”
董青松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狠劲。
“我当场就拒了。”
“呼。”,屋里几个人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我董青松就是饿死,也不吃别人锅里的大锅饭。“
“同乐厂是咱们一砖一瓦拼出来的,谁也别想抢走。”
“不过,这就让我们知道,机遇不只是我们的,也是别人的。”
“zhe美强的入场,比我预想的提前了整整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