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文慢慢站起身，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那件的确良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上面全是黄褐色的泥点子。
“老叶，你咋跑这来了,院里又开什么无聊的会？”乔文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顺手把小本子揣进兜里。
叶院长笑着指了指身边的董青松。
“给你带个干实事的人，这位是阳光大队同乐食品厂的董厂长，想请你下乡去做技术指导。”
乔文一听这话，原本还算平和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他摆了摆手，重新蹲回地里。
“不去不去，我手头三个培育项目正赶进度，哪有闲工夫去乡下扯皮。”
叶院长有点尴尬，转头看了董青松一眼。
董青松毫不介意，直接迈步走下田埂。
他走到乔文身边，递过去一条干净的白毛巾。
“乔教授，您先擦擦汗。”
乔文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这个弄脏了鞋裤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年轻人。
他迟疑了两秒，接过毛巾随便在脸上呼噜了两把。
董青松顺势就在旁边的泥地上蹲了下来。
“叶院长来之前跟我交了底，说院里别的专家都在办公室吹风扇写论文，只有您实打实地泡在地里。”
董青松指了指面前的玉米苗：“现在一看，叶院长没骗我。”
乔文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冷哼了一声。
“少给我戴高帽，你们这些做生意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董青松笑了，顺手揪下一根杂草拿在手里把玩。
“乔教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看，您在这试验田里起早贪黑搞科研，图啥？”
乔文没吭声。
董青松自顾自地往下说。
“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多打粮食多吃肉，您在实验室里搞出天大的成果，最后不还得落到农户的院子里去？”
乔文的动作停住了，这话实打实地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搞了大半辈子农业，最恨的就是科研和生产脱节。
每年写那么多报告，最后全锁在文件柜里落灰。
董青松把手里的杂草扔掉，拍了拍手上的泥。
“现在乡下包产到户，大家各干各的，种出来的果子大小不一，养出来的猪肥瘦不均。“
“这就叫没有统一标准，没有科学管理。”
董青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乔文。
“阳光大队几百户人家，几千亩地，您去我们那，我给您绝对的权力。”
“要怎么种，要怎么养，您一句话，全村人照办！”
“您在这试验田里一年出的成果，在我们那，一个月就能铺开。”
“当季就能看到产量翻倍。这不比把数据写在纸上强？”
乔文跟着站了起来，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死死盯着董青松，试图从这个年轻人脸上找出一丝吹牛的痕迹。
没有，全都是坦荡。
“你小子口气倒是不小。”乔文咬了咬牙。
“搞科学种养是要砸真金白银的，你一个乡镇厂子，掏得起这笔钱？”
董青松直接抛出底牌。
“待遇方面，您去我们那，我私人掏腰包，每个月给您开三百块钱底薪。”
“年底同乐厂的利润，再给您算一份分红。”
这话一出，旁边那两个一直没敢插嘴的学生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三百块，现在市里正式工一个月顶天了也就四十块钱，这董厂长一张口就是普通人快一年的工资！
董青松转头看向那两个学生。
“跟着您下乡的学生，每人每个月一百块补贴，吃喝拉撒我全包了。”
两个学生猛地咽了一口唾沫，互相看了一眼，眼睛直放光。
董青松语气平静极了：“另外，我出资，在村里给您盖一间全县设备最全的实验室。”
“您要什么仪器，列个单子，我负责去买。”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还给盖实验室。
看得出来，董青松是真心实意想邀请。
他低头沉思了几秒，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白毛巾，摔在旁边的竹筐里。
“行，等我把手头这两块地的数据交接完，就去你们阳光大队！”
董青松伸出沾着泥巴的右手。
“乔教授，一言为定。”
乔文用力握了上去。
半小时后，董青松和叶院长离开了试验田。
乔文重新蹲在地垄沟里，被太阳一晒，脑子渐渐冷静下来。
他捡起刚才摔进筐里的毛巾，心里忽然犯起嘀咕。
刚才脑子一热就答应了，现在回过味来，那小子嘴皮子太溜了。
他不怕下乡吃苦受累，就怕去了之后被当成吉祥物供着，或者被拉去骗上头的补贴，啥实事也干不了。
乔文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两个学生。
他心里打定主意，先带两个最得力的学生一起过去看看情况。
要是真像董青松说的那样，再把其他人带过去也不迟。
下午，国营大饭店。
董青松提前到了二楼的包厢，他点了一条红烧鲤鱼，一只烧鸡，几个凉菜，还要了两瓶茅台。
包厢门被推开，许松领着个三十出头的平头男人走了进来。
许松辞职下海后，整个人看着红光满面，穿了件挺括的夹克衫，腋下夹着个皮包，老板派头十足。
董青松赶紧迎上去：“许叔，快坐快坐。”
许松拉过身边的平头男人，笑着介绍。
“青松，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卢仲达，现在接了我的班。”
平头男人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理得极短，看着就很精明干练。
董青松伸出双手。
“卢大哥，久仰大名，许叔以前可没少在我面前夸您办事利落。”
卢仲达带着几分敬意握住董青松的手。
“董老板，你好你好，经常听师傅提起你。”
“现在得同乐食品现在可是咱们市里的明星企业。”
“我这可是沾了师傅的光，才能跟董老板坐在一桌吃顿饭。”
三人客套完，拉开椅子落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许松举起酒杯，直奔主题。
“青松，仲达干活利索，人也机灵，以后你们的业务交给他，可以放心。”
“还有，仲达，青松不是外人，同乐厂的货，你得多费点心，渠道绝对不能断。”
卢仲达也赶忙举起酒杯：“董老板，你放心，同乐厂的货，以后在我们百货大楼。”
“绝对优先上架，位置也得是最显眼的。“
董青松闻言，也举起酒杯。
三人举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辛辣的茅台顺着喉咙滚落胃里，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