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柱前脚刚迈出办公室，郝来时后脚就走到宽大的老板桌前。
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
郝来时把里面的材料倒在桌面上，那是他搞回来的同乐厂底细。
他现在很清楚，同乐厂真正的命门，是省城农机厂厂长何东强带头研发的新型封口机。
郝来时靠在真皮老板椅上，把腿翘到桌沿，点燃了一根粗大的雪茄。
他根本不把董青松放在眼里。
一个乡下泥腿子，靠着运气搞出点名堂，就真以为自己懂做生意了？
只要把这台封口机弄到手，配上美强食品马上要引进的生产线，同乐厂那点产量连给美强提鞋都不配。
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起来。
郝来时吐出一口烟圈，慢条斯理地拿起听筒。
“郝总，事儿办妥了。”电话那头是郝来时的铁哥们阿振，专门在省城帮他跑关系。
“何东强怎么说？”郝来时问。
阿振在电话里笑得很得意：“我跟他透了底，说咱们美强食品要订一批新设备，价钱好商量。”
“他一听就答应了，约好明天中午在国营大饭店搓一顿，当面谈。”
郝来时猛地一拍大腿，笑出了声。
“干得漂亮，阿振！”
郝来时弹了弹烟灰，大方地许诺：“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挂了电话，郝来时心情大好。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洋酒，端着酒杯走到落地窗前。
看着窗外美强食品庞大的厂区，郝来时觉得整个市场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董青松啊董青松，我看你到时候拿什么跟我斗！
这杯酒还没喝进嘴里，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郝来时皱着眉头走过去，一把抓起听筒。
“又怎么了？”
电话里阿振的声音全变了，透着一股慌乱和气急败坏。
“郝总，出大岔子了！”
郝来时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酒杯晃了晃。
“把舌头捋直了说，天塌不下来！”
“刚才农机厂办公室打来电话，说何厂长明天临时有重要会议，饭局取消了。”
郝来时火气噌地冒了上来。
“取消就改天，你告诉他，咱们美强有的是钱，让他开个价！”
“不是钱的事啊郝总！”阿振急得直跺脚。
“我追问了半天，人家那边才透了底。”
“何厂长发话了，那款新型封口机，他们跟同乐厂签了独家保密协议！”
“绝对不能对外销售。”
郝来时愣住了，手一松，“啪”的一声，高脚杯砸在地毯上，碎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红酒洇开一大片，红得扎眼。
“董青松这个王八蛋！”郝来时破口大骂，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实木茶几。
第二天上午。
董青松开着吉普车，停在市农业科学院的大门外。
这地方周边全是试验田，看着就是一幅生机勃勃的模样。
董青松拎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同乐厂最新出的肉罐头，还有两条大前门和两瓶好酒。
他走到门卫室窗口，敲了敲玻璃。
门卫大爷推开窗户，上下打量了董青松几眼。
“找谁的，有介绍信没有？”
董青松笑呵呵地递过去一根烟，顺手把火柴划着凑了上去。
“大爷，我找叶院长，昨天赵老帮忙打过招呼了，您通融一下。”
门卫大爷一听赵老的名字，态度立马变了，赶紧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过去。
确认无误后，大门打开。
董青松拎着东西，按照大爷指的方向，上了办公楼二层，敲响了副院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董青松推门进去，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叶院长，您好，我是阳光大队同乐厂的董青松。”
叶院长放下手里的钢笔，站起身迎了过来，满脸堆笑。
“青松啊，老领导昨天可是把你夸上天了，快坐快坐。”
叶院长指着沙发，转身去拿暖瓶倒水。
董青松把网兜放在茶几旁边。
“叶院长，初次登门，带了点我们厂自己生产的罐头，您尝尝鲜。”
叶院长摆了摆手。
“你这就不对了，来我这还带什么东西。“
“老领导交代的事，我肯定尽心办，来，喝水。”
董青松接过搪瓷茶缸，道了声谢。
两人落座后，董青松没再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叶院长听完，眼睛越来越亮。
“青松，你的想法非常超前，也很有魄力。”
“把分散的农户组织起来搞科学种养，这可是大趋势啊。”
叶院长放下茶缸，叹了口气：“但你这要求，有点难找啊。”
董青松坐直了身子。
“叶院长，是有什么困难？”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看啊，咱们院里的教授、研究员，大多是搞理论出身的。”
“平时在实验室里写写论文，搞搞数据分析，那是他们的强项。”
“真下地的话，可能……“
董青松听明白了。
这是嫌弃乡下条件艰苦，放不下知识分子的身段。
他一点没恼，反而乐了：“叶院长，那有没有那种愿意下地、懂实操的实干派？”
叶院长摸了摸下巴，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你别说，还真有这么一号人。”
董青松赶紧问：“谁？”
“乔文，乔教授，别人都在实验室抢项目、写论文。“
“他倒好，天天带着几个学生泡在试验田里。”
董青松眼睛亮了，这不就是他做梦都想找的人才吗！
“叶院长，这位乔教授现在在，我能去见见他吗？”
叶院长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这个点，他肯定在南郊的试验田。”
“走，我亲自带你去一趟。”
“您放心，我这人脸皮厚。”董青松痛快地答应。
两人下了楼，正值中午，太阳毒辣得很，烤得地面直冒白烟。
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吵得人心里发慌。
董青松跟着叶院长走到田埂上。
远远地，就看见地垄沟里蹲着个人。
那人戴着一顶破烂的麦秸草帽，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的确良衬衫，后背已经全被汗水湿透了。
他正拿着个放大镜，仔细凑在一株玉米苗前看。
旁边还蹲着两个满头大汗的年轻学生，正拿着本子飞快地记着什么。
“老乔，到饭点了，还忙活着呢。”
乔文慢慢站起身，转过头来。
一张脸晒得黢黑，胡茬子乱糟糟的，但眼睛却异常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