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青松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算过账没,你这铺面一天得卖多少碗面、炒多少盘菜才能把本钱挣回来?”
“来这儿吃饭的,顶多是周围的穷街坊,人家兜里掏不出几个钢镚,谁天天出来下馆子?”
“做餐饮,手艺好只是基础,最重要的一点,是人流量!”
李刚平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他光想着租金便宜,面积够大,自己手艺也不错,压根没考虑过客源从哪来的问题。
现在被外甥这么一扒拉,心里那点热乎气瞬间凉了一大半。
“那你说咋办,我都跟房东打好招呼了,定金都交了。”李刚平搓着手,急得脑门上直冒汗。
董青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定金的事就当交学费了,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吉普车重新启动,倒出老鸦巷,一溜烟往城北开去。
十几分钟后,车子在县纺织厂大门斜对面停了下来。
“当当当”正赶上纺织厂中午下班的铃声敲响。
大铁门一开,成百上千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推着自行车,有说有笑地涌了出来。
马路上瞬间被人流填满,自行车铃铛声、小商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董青松降下车窗,指着对面一排临街的铺面。
“二舅,你看那家。”
李刚平探头看过去。
那是一家刚关门的杂货铺,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吉房出租”四个大字。
“这地方咋样?”董青松问。
“好是好……”李刚平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那来来往往的工人,拔都拔不出来。
“这可是纺织厂大门口啊,这几千号工人,中午嫌回家麻烦的,随便出来吃口饭,那生意都得挤破头。”
说到这,李刚平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
“青松,二舅知道这是好地方,但这地段的租金……”
董青松没接话,转身从手提包里掏出两沓大团结。
他直接把钱塞进李刚平手里。
“这钱你拿着,去把那个铺面盘下来,剩下的钱再添置点好桌椅板凳。”
李刚平感觉手里像捧着个烫山芋,吓得赶紧往回推。
“不行不行,这钱我不能要,你做生意也得用钱,我哪能拿你的钱开饭馆!”
董青松一把按住他的手。
“二舅,这钱不是白给你的,算我借你的。”
“你手艺好,缺的只是个好地段。”
“赚了钱,再还也不迟。”
李刚平攥着那两沓大团结,手直哆嗦。
他看着外甥那张年轻却透着沉稳的脸,眼眶一下就红了。
“青松,二舅……二舅不跟你客气了。”
李刚平猛地吸了吸鼻子,拍着胸脯保证。
“你放心,这饭馆我肯定好好干,绝对不给你丢人!”
把二舅安顿好,董青松这才重新发动车子。
下午一点。
吉普车停在陆家姐妹的宿舍楼下。
陆青儿和陆琪早就把行李搬到了路边。
董青松帮着把几个编织袋塞进后备箱,招呼姐妹俩上车。
车子驶出县城,开上了坑坑洼洼的国道,直奔省城方向。
车厢里有些闷热。
陆青儿拿出手帕,帮董青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他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眉头微蹙。
“青松,你是不是还在操心二舅饭馆的事?”陆青儿轻声问。
董青松单手握着方向盘,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二舅那边不用操心,店面位置选好了,凭他的手艺,赚钱是迟早的事。”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盘算省城建厂的事。”
董青松看着前方的路面,车速放慢了一些。
“省城不比咱们县城,那是各大国营厂和外资企业扎堆的地方。咱们同乐食品厂想在那边立足,光有钱不够。”
“各种审批手续,哪一项都是硬骨头。”
“我得提前在脑子里把这些环节过一遍,免得到时候抓瞎。”
坐在后排的陆琪正咔嚓咔嚓啃着外婆给的红枣。
听到这话,她把枣核吐到窗外,拍了拍手。
“姐夫,你这脑子天天转个不停,不累吗?”
“累也得转啊。”董青松打趣道:“不转怎么赚钱?”
陆琪往座椅靠背上一瘫。
“反正我以后毕业了,绝对不做生意。”
“这天天算计成本、看人脸色的活儿,太折磨人了。”
“我就想分到一个安安稳稳的单位,做个文职。“
“每天喝喝茶,看看报纸,按月领工资,多舒坦。”
董青松透过后视镜看了陆琪一眼。
这丫头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想到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年头,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吹起来,到处都是下海经商的口号。
多少人看着别人赚了大钱,脑子一热就砸了铁饭碗往海里跳,最后淹死在里头连个泡都没冒。
做生意这碗饭,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吃的。
陆琪能看清自己的性格,不盲目跟风,这份清醒在同龄人里实在难得。
以她这种稳扎稳打的性格,以后在体制内混个一官半职,绝对稳当。
“小琪说得对,人各有志。”董青松赞同地点头。
“等你毕业了,姐夫托关系给你找个好单位,保证让你天天喝茶看报。”
“这可是你说的啊,我可记下了!”陆琪高兴得直拍手。
傍晚时分,天边泛起大片火烧云。
车子终于驶入了省城的地界。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样。
马路比县城宽了一倍不止,路两边全是五六层高的楼房。
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骑着凤凰牌自行车穿梭在街道上。
陆青儿和陆琪扒着车窗,看得眼花缭乱。
“姐,你看那栋楼,好高啊!”
“还有那个大商场,里面灯好亮!”
姐妹俩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满眼都是对这座大城市的新奇。
董青松按照提前约定好的地址,把车开到了约好的路口。
刚把车停稳,路边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
“董老弟,可把你给盼来了!”
来人正是省城农机厂的厂长,何东强。
这次来省城,董青松提前打过电话联系何东强。
董青松推门下车,握住何东强伸过来的手。
“何老哥,让你久等了。”
“等什么等,我也刚到。”何东强笑着掏出红塔山,递给董青松一根,顺手帮他点上。
这时,陆青儿和陆琪也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何东强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哎哟,董老弟,这两位是就是弟妹和小姨子吧?”
“长得这么水灵,你这福气可真让人眼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