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明手里的旱烟杆摔成两截,火星子溅在布鞋上烫出一个小洞,他却像毫无察觉。
“青松,你刚才说多少?”
吴大明顾不上鞋上的洞,弯腰把两截烟杆捡起来,声音都劈叉了。
“八十块,一个月?”
王德良也跟着咽了口唾沫。
秦寒和周东明对视一眼,两人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这去省城站个柜台,工资比之前直接翻了快三倍!
吴小小更是捂着嘴,生怕自己叫出声。
只有刘菲稍微稳得住,但攥紧的衣角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王叔,吴叔,你们没听错,就是八十。”董青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不过,这八十块只是底薪。”
“底薪?”秦寒脑子转得快,马上抓住了重点。
“厂长,这底薪是啥意思,还有别的钱拿?”
“对。”董青松点点头。
“在我们同乐的直营店里,干活靠的不是死工资,而是提成。”
董青松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
“我给你们定个规矩,每个月,每个人都有一个销售任务。”
“咱们就拿罐头打比方,假设你们每个月的任务是一百罐。”
“卖够一百罐,你们拿八十块的底薪。”
“但要是卖超了,从第一百零一罐开始,每多卖出一罐,我给你们抽多出的那一罐的提成!”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秦寒在心里快速盘算。一天要是能卖出去三十罐,一个月就是九百罐。
抛去一百罐的任务,剩下八百罐,如果一罐一毛,那就是八十块!
加上底薪,一个月能拿一百六十块!
这个数字在秦寒脑子里炸开,他整个人都坐不住了,脸涨得通红。
周东明虽然算数没那么快,但也听明白了多劳多得的道理,一双手在裤腿上拼命地搓着,激动得直哆嗦。
王德良和吴大明更是听得心潮澎湃。
“青松啊,你这手笔也太大了。”王德良连连咋舌。
吴大明也跟着附和:“是啊,这几个小年轻要是真能拿这么多,咱们阳光大队可就真出息了。”
董青松把茶缸放下,摆了摆手压住众人的动静。
“钱我给得痛快,但我的要求,你们也得听清楚。”
董青松重新坐回椅子上,视线在四人脸上扫过。
“我给你们开这么高的工资,不是让你们去当大爷的。”
“现在外头那些供销社、百货大楼的售货员是个什么做派,你们心里都清楚。”
“顾客买个东西,还得看她们的脸色,问多两句就要挨骂。”
“但在我这,这一套行不通。”
董青松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们同乐的规矩,叫‘微笑服务’。”
“什么叫微笑服务?就是顾客进门,你们得笑脸相迎。”
“顾客问什么,你们就得耐着性子答什么。”
“顾客就是上帝,是给咱们发工资的人。”
“谁要是敢在店里对顾客耍威风,爱答不理,或者翻白眼,别怪我当场翻脸赶人。”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秦寒和周东明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为了一个月一百多块钱。
别说笑脸相迎,就是给顾客搬货送到家他们都乐意。
吴小小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唯独刘菲,脸色变了。
刘菲原本以为,去省城当售货员,那是极其体面的工作。
在她的认知里,售货员就该是站在玻璃柜台后面,高高在上,连说话都带着几分优越感。
可现在听董青松这么一说,这算什么?
见人就得笑,问什么就得答什么,还得把顾客当上帝供着?
这和旧社会那些在茶馆里端茶倒水、伺候人的跑堂伙计有什么区别?
刘菲心里那股子清高劲犯了。
她觉得真要按董青松说的这么干,太丢人了,这钱赚得没有一点尊严。
她咬了咬嘴唇,往前走了一步。
“厂长。”刘菲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显得很突兀。
董青松抬头看她:“有问题就说。”
刘菲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
“我觉得,这份工作可能不太适合我。”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吴大明一听急了,赶紧站起来:“刘菲,你瞎说什么呢!”
“这么好的机会,全村人抢破头都抢不来,你咋还不干了?”
刘菲低着头,没接吴大明的话茬,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
“我这人嘴笨,不会笑脸迎人,怕去了给厂里添乱。”
董青松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这年头,很多人还抱着那种老旧的观念,觉得服务行业低人一等。
刘菲拉不下这个脸,他完全能理解,也不打算强求。
“行。”董青松非常干脆地点了点头。
“既然觉得不合适,那就回去吧。”
刘菲如释重负,冲着董青松微微弯了弯腰,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看着刘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吴大明气得直拍大腿。
“这丫头,平时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关键时刻犯轴呢!”
“这可是去省城啊,一个月八十块打底,她还嫌弃上了!”
王德良也跟着叹气:“刘菲这人心高气傲的,估摸着是觉得伺候人丢面子。”
“随她去吧,强扭的瓜不甜。”董青松转头看向王德良。
“王叔,既然少了一个,那就麻烦您明天再受累。”
“从村里重新物色一个,标准还是按今天这个来。”
“行,包在我身上,明天一早我就把人给你领过来!”王德良拍着胸脯保证。
与此同时,省城,省纺织厂。
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钱同凯右胳膊吊着一根绷带,正坐在沙发上骂骂咧咧。
“爸,那小子简直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钱同凯用没受伤的左手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水。
“我今天带了四个人去堵他,好话说尽,还答应给他加钱换铺面,结果他倒好,直接跟我动手!”
钱同凯指着自己吊在脖子上的胳膊。
“您看我这手腕,差点没让他给撅折了!”
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的钱德,手里夹着一根过滤嘴香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钱德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废物!”钱德把手里的半截香烟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