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青松这一觉睡得极沉。
等他再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肚子非常适时地发出一阵“咕噜噜”的抗议声。
董青松翻身下床,趿拉着布鞋推开房门。
院子里飘散着一股浓郁的肉香,混杂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直往鼻子里钻。
李湘正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从厨房走出来,迎面撞见儿子。
“醒了?”李湘赶紧把碗放在院子里的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快去井边洗把脸,妈给你炖了红烧肉,一直温在锅里呢。”
董青松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凉水,胡乱抹了一把脸,瞬间清醒了不少。
董成勇披着旧褂子,手里捏着旱烟袋从堂屋走出来,拉开木桌旁的条凳坐下。
“在省城那地界累坏了吧?”董成勇磕了磕烟袋锅,语气里透着心疼。
“那地方人精多,水又深,不好混。”
董青松拿过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满嘴流油。
“爸,妈,我在省城好着呢。”董青松大口扒着米饭。
“事情办得挺顺,等以后厂子搬过去,咱们全家都去省城住大平房。”
李湘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刚挣了几个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你赶紧吃你的肉,多吃点补补身子。”
董青松笑了笑,没再反驳,埋头对付碗里的饭菜。
一碗饭还没见底,院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王德良和吴大明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四个年轻男女。
“青松,人给你挑好了!”王德良大嗓门在院子里回荡。
董青松放下筷子,抽了张草纸擦擦嘴,站起身迎了上去。
“王叔,吴叔,动作挺快啊。”
吴大明指着身后的四个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能不快吗,你那广播一喊,半个村子的人都挤到村委会去了,差点没把大门给挤塌了!”
“这四个,是我们在几百号人里,挨个考了算盘、认字,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
董青松顺着吴大明的手指,仔细打量起这四个人。
站在最左边的姑娘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件碎花衬衫,一双黑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透着股机灵劲。
这人董青松认识,吴大明的亲侄女,也是他的小学同学,吴小小。
挨着吴小小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褂子的年轻女人。
她叫刘菲,是村里的外来户。
平时深居简出,也不怎么跟村里的大娘婶子们扎堆聊天,属于那种闷头干活不惹事的人。
此刻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不乱看也不乱动。
右边站着两个年轻小伙,秦寒和周东明。
这两人董青松就熟悉了,都是村里罐头厂的工人。
秦寒个子高瘦,留着个偏分头,看着十分干练。
周东明则显得老实巴交,手脚粗大,骨架子很宽,一看就是个能吃苦的实在人。
董青松转身去屋里搬了几条长凳出来。
“都坐吧,别站着了。”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
董青松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们正对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语气变得十分严肃。
“王叔和吴叔既然把你们挑出来了,说明你们的脑子和手脚都够用。”
“但我丑话得说在前面。”
董青松身子微微前倾,视线在四人脸上扫过。
“去省城当售货员,不是去城里享福逛大街的。”
“那地方咱们人生地不熟,每天要面对各种各样难缠的顾客,要理货、盘点、搬东西,累得很。”
董青松特意停顿了一下,看向秦寒和周东明。
“你们现在在罐头厂干得好好的,每个月有固定的工资拿,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铁饭碗。”
“去了省城,这罐头厂的工作可就没了。”
董青松又把视线转向吴小小和刘菲。
“你们也一样,一两个月都不一定能回来一次。吃住都在店里,家里人能放心?”
“我现在给你们五分钟时间考虑。”
“觉得吃不了这个苦,或者舍不得现在安稳日子的,现在站起来走人,我不怪你们。”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传来李湘洗碗的水声。
秦寒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厂长,我爸妈说了,趁着年轻就得出去闯闯。”
“要是能在省城扎下根,以后娶媳妇都好找!”
周东明抓了抓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
“我听秦哥的,我力气大,搬货理货的活我全包了。”
“我就想多挣点钱,给我爹娘盖三间大瓦房。”
刘菲抬起头,迎上董青松的视线。
她的声音不大,吐字却非常清晰。
“我在哪干都是干,省城机会多,我愿意去,我不怕累。”
吴小小也在旁边害羞的点点头。
董青松看着这四个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有一股年轻人的闯劲
“既然你们都考虑清楚了,家里人也支持,那咱们就往下说。”
董青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我这人做事喜欢把规矩摆在明面上。”
“你们现在还有什么疑问,或者对工作有什么要求,直接提出来。”
“到了省城再跟我抱怨这抱怨那的,我可不留情面。”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吴小小转着眼珠子,似乎在琢磨该问什么。
秦寒和周东明互相对视了一眼,一时半会也没想好要问啥。
刘菲往前走了一小步。
她看着董青松,非常冷静地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厂长,我想问问,去省城具体负责什么工作?”
“还有,我们的工资待遇,怎么算?”
这话一出,另外三个人也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德良和吴大明也凑了过来,他们刚才光顾着挑人,还真没来得及问董青松这工资到底给多少。
“问得好,基础底薪,每人每月八十块。”
话音刚落。
“吧嗒”一声脆响吴大明手里的旱烟杆直接掉在了青石板上,摔成了两截。
火星子溅在他的布鞋上,烫出一个小洞,他却像毫无察觉一样。
他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王德良也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