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海一个人来到了通信班。
等他推开通信室的大门时,里面几个战士都愣了一下。
“班长?您家里没事了?”
王成海怔了怔,随后勉强笑了一下,“没啥事了,我就回来了。”
几个年轻兵互相看了看,倒也没多想。
王成海就是这样,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里。
于是几个人很快又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响着。
王成海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木椅上,面前是一排沉默的交换台。
他坐在这个熟悉的位置上,环顾四周。
尽管在这里工作了近十年,但这似乎却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向这个房间。
柜子顶上放着个搪瓷缸,不知道是哪一任通信员留下的,已经落了一层灰。
窗边还有个坏掉的电话机,一直没人舍得扔。
这些东西,明明天天都能看见,可今天却像第一次发现一样。
王成海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
原来即便是这间他待了十几年的屋子,也还是会有他没发现的东西。
就像那些他以为早已了如指掌的日子,忽然翻开,下面还藏着另一层。
他想起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年轻,第一次进来闻到的是一股桐油和油漆混在一起的味道。
当时的班长指着交换台庄重的告诉他:“小王,以后岛上的通信,就靠你了,好好干!”
……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但句话仿佛就是昨天说的,至今还能在他耳边萦绕。
本来他以为,今天过后,或许就要彻底离开这个地方了。
跟马秀兰一起,带着这些年攒下的钱,回老家接上孩子,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
可他最终还是没走。
不是因为马秀兰不同意——如果他真的想走,哪怕是拉也能把马秀兰拉走。
他真正不走的原因,是不想走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躲,早已心力交瘁。
只有在这个地方,他才能稍稍放松一点。
他在这里坐着,一坐就是近十年,很多东西都变了。
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岛上的营房翻新了好几回,连家属院都扩建了一次。
东西在变,人也在变。
老人更老了,小孩长大了。
就连妻子马秀兰也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第一次完成任务回来,她跟他说“成海,你看这些钱!”的时候。
也许是更早。
早到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不过记得又有什么呢?他自己不也在变吗?
这些年他变得愈发沉默,愈发的怕人,每天都带着愧疚,藏着秘密,在夜里惊醒,满头冷汗。
连走在路上,他都心神不宁。
看着如今的自己,他怀念过去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曾经是很好的一个人。
……
……
他想起小时候住的那个村子。
穷。
是真的穷。大家都穷。
吃的是红薯饭,穿的是补丁衣,冬天没有棉鞋,脚上长满冻疮。
可那时候的日子,一旦回忆起来,他却总是觉得很幸福。
那时候的人仿佛都带着信仰,靠信仰就能吃饭。
尽管日子苦哈哈,也不妨碍邻里之间串门。
谁家缺粮,大家凑一凑。谁家盖房,全村一起上。且不求回报。
他记得最深的一件事,是有一年开春前。
那时候,队里分给每家每户一块地,要赶在春播前犁完。
但是他妈身体不好,在炕上躺了好几个月。
眼看春播就要到了,家里的地还没犁。
他妈急得满嘴燎泡,夜里睡不着,坐在灶台边叹气。
王成海那时候虽然还扛不动犁,但也想为家里分忧,于是便在第二天早上去了地里。
然后他发现地已经被犁完了。
这件事,他之所记得清楚,是因为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他跟他妈一块问了,挨家挨户的问了。
可每个人都说不知道,谁都不愿意承认。
有可能是队长,也有可能是邻居,或者是大家一起,甚至是外乡人来做好事。
都有可能,谁都干得出来这种事。
因为在那时候,这种事太普通了。
普通到不值得说,普通到帮了人就跟没帮一样,连句谢谢都不要。
很多人做好事,是真的不图回报,甚至不希望别人知道。
这种事,今天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这是真实发生的。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是无法理解的。
王成海是在那样的村子里长大的。
是在那样一群人中间长大的。
他发誓要当兵,不是因为光荣,是因为他想成为那样的人——帮了别人,不需要别人知道的人。
后来,他如愿以偿的穿上了军装。
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送。
他妈站在人群最前面,没哭,只是笑着让他“好好干”。
他走出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那儿,像种在地里的一排树。
……
他后来再也没有找到那种感觉。
无论去了哪里,部队、城市、海岛——他都再没遇见过那样的人。
人人都在算计,人人都在比较,人人都在为自己。
他试过做好事,不求回报的那种,可做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在意了。
他会在意有没有被看见,会在意有没有被记住,会在意对方有没有说谢谢。
他知道自己变了,可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尝试回老家寻找。
那个村子还在,那些人还在。
可他也变了,他们也变了。
坐在一起喝酒,聊的是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在外面发了财。
没有人再提那年春天的事了,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在这里,他连过去的影子都找不到。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是不是根本就没有那样的事?
是他自己编出来的,骗了自己这么多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王班长!有你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