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海回过神,应了一声,随后去服务社接电话。
岛上的通信班电话属于工作线路,私人电话不能占用。
所以家属或者外地来电,一般都会转到服务社。
服务社在家属院边上,是岛上唯一能打公用电话的地方,电话用铁栅栏围着。
服务社的窗口排着几个人,都是军属。
看见他过来,有人让了让。
他摆了摆手,站在后面等着。
轮到他的时候,他拿起听筒,“喂?”
“爸!”
电话那头是个兴奋的声音。
王成海听出来啊,是自己儿子王南山。
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南山,怎么想起来打电话了?”
“想你呗!爸,你咋这么久才接电话?”
“刚才在忙。”王成海说,“你那边咋样?奶奶还好吗?”
“好着呢!昨天还下地了,我拦她,她还还生气,说‘我又不是七老八十’。”
王南山的声音里带着笑,“爸,我放寒假了,另外,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全年级第三!老师还让我参加县里的竞赛呢!”
王成海嘴角动了动,想说好,想说真棒,想说爸为你骄傲。
“嗯。”他只是说。
尽管这个回答大概只有零分,但仍不影响少年的热情。
电话那头不停的说着,从成绩说到学校,从学校说到同学,从同学又说到奶奶,从奶奶说到地里的活……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对了,今年过年咋过啊?你们回来吗?”
王成海静静听着,没有回答,有些出神。
他发现,儿子的声音已经不像小时候了,开始变得像个大人。
“爸?你怎么不说话?”
没等王成海回答,王南山便道:“是不是有啥事?那爸你先忙。等过两天我跟奶奶一块儿去岛上看你们去!那我先挂了——”
“南山。”王成海叫住他。
“嗯?”
王成海沉默片刻。
“以后照顾好爷爷奶奶。”
“啊?”
“好好读书。别学坏。遇事多动脑子。做人别走歪路。你记着,不管你以后做什么,爸都……都为你骄傲。你要好好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爸,你今儿咋回事?说这些干啥?等过年我过去了,你再慢慢说呗。到时候你还教我那些……叫什么来着?就是你上次教我那个!”
王成海握着电话,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好。爸等你。”
随后,他缓缓放下电话。
服务社里依旧热闹。
有人买东西,有人打电话,有人聊天。
快过年了,岛上最热闹的时候到了,吵吵闹闹的。
可那些声音仿佛一下变得很远。
很远。
王成海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今年的年,大概是过不上了。
……
不是别人要抓他,是他自己,不想再逃了,也不想继续骗了。
他骗了太多人。
骗了组织,骗了战友,骗了妻子,骗了儿子。
可最骗不了的,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在村子里长大的年轻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满口谎言、满心愧疚的王成海。
他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烟雾升起来,眼前却全是儿子的模样。
南山声音成熟了,个头应该也比去年高了。
再过几年,怕是都比自己高了。
想到这里,他一脸欣慰。
但是,他却不打算见一见。
因为他认为自己不配站在儿子面前,听他叫那一声爸。
他这一辈子,其实什么都没做好。
当儿子的时候,没能尽孝。
当军人的时候,背弃了誓言。
当丈夫的时候,没能拉住妻子。
他想做一个好父亲。
但其实,父亲也做失败了。
可偏偏,他最在意的就是父亲这个身份。
从小到大,他最羡慕别人有爹,因为他没有。
父亲牺牲的时候,他还太小,小到根本记不住长什么样。
别人提起父亲的时候,永远只有那几个词。
烈士、英雄、光荣。
可这些东西不是父亲,不是活的。
所以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王成海就发誓,以后如果有了孩子,自己一定要陪着他长大。
一定要做个好父亲。
当初他之所以走上这条路,说服自己的理由就是为了孩子。
后来替对方带第一封信的时候,理由也是孩子。
再后来,还是孩子。
一直到今天,他仍旧拿孩子当借口。
……
可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这么多年,自己做的每一件错事,都在打着爱孩子的旗号。
他明明最爱孩子,却偏偏在给孩子留下最坏的东西。
他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南山知道真相,会怎么看自己?
会失望吗?
会愤怒吗?
甚至,还会喊他一声爸吗?
这个问题,王成海想了很多年。
每一次想到,都不敢继续往下想。
因为他害怕答案。
可如今,他却忽然发现,自己真正害怕的,不是儿子恨自己。
而是儿子原谅自己。
如果南山知道一切以后,还愿意叫自己一声爸。
那自己才真的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
王成海无数次后悔,后悔当初在码头上不该跟那个人搭话。
后悔不该受他的钱。
后悔当初没有劝妻子。
后悔在得知对方身份后,自己却没有拒绝。
……
一步错,步步错。
他在那两条路之间站了太多年。
一边是自首,一边是继续。
自首,他的孩子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特务的儿子,没有前途。
继续,他的孩子或许永远不知道,或许知道的那一天,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种他不敢想的眼神。
他站在岔路口,站了很多年,却哪儿也去不了。
……
王成海慢慢闭上眼。
耳边似乎又响起小时候的声音。
牛铃声、鸡叫声、孩子们的嬉闹声。
那是他记忆里最好的时候……
“王大哥,你打完啦?能用了吗?”
耳边忽然响起声音。
他抬起头。面前排着几个人,是杜小秋她们几个。
王成海侧身让开。“用吧。”
“王大哥,给谁打电话呢?”孙红梅随口问了一句。
“南山。”
“我就知道。”
孙红梅笑了,“你家南山可争气,我听马大姐说了,说期末又考了前几名?啧啧,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对了王大哥,过年你们咋过啊?是回去还是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