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你今天怎么了?看起来不太对劲呢?”
艾琳娜醒过来了,这会儿她正和林援朝牵着手在海边散步。
林援朝回过神,“哪里不对?”
“你从我早上起来就一直在发呆。”艾琳娜歪着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林援朝叹了口气。
因为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以前在美国的时候,他没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每天睁眼就是工作,闭眼就是睡觉,实验、论文、项目、资金、合作,脑子里塞满了这些东西。
现在好了。
日子慢下来,心也跟着慢下来。
可那些过去一直压在心底、不愿意面对的事,就像退潮后的礁石,一块一块地露出水面。
他跟父亲的关系,像一团毛线球。
找不到头,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我没想什么。”
林援朝蹲下来,捡起一块扁扁的石头,侧着身子,用力甩出去。
艾琳娜扶着膝盖看着他,“你在想你的父亲。”
林援朝没有否认。
他又捡起一块石头丢过去。
“林,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我们之间不需要盛大的婚礼,我也不在乎什么仪式。”
艾琳娜握住他的手,“但是,我希望我们的孩子出生的时候,知道你和你父亲是和好的。我不想他像我一样,连爷爷奶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林援朝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回来这么久,他不是没想过,甚至想过很多次。
可每次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更不知道开口以后,那边会不会回应。
他总觉得,如果父亲能先说一句。
哪怕只是最简单的一句——“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或者,“什么时候回来?”
那自己就能顺着说下去。
可偏偏,那个人是林建军。
……
两人沿着海边慢慢走着。
冬天的海岛没有夏天那么有生机,但风景依旧不错。
只是天天看,再好的风景也没什么新鲜感了。
不知不觉,两人便走进了军属院。
刚进院子,一道小身影就冲了出来,“精灵姐姐——!!!”
莹莹张开双手扑了过去。
艾琳娜蹲下身把她抱起来,发自内心的笑起来:“莹莹——想我没有?”
“想!”莹莹在她怀里蹭着。
“我也想了!”
旁边一群孩子也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瞬间把艾琳娜围得水泄不通。
艾琳娜长得漂亮,还是外国人,对于这些孩子来说简直跟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一样。
再加上她本来就喜欢孩子。
现在,她一进大院就跟大熊猫似得抢手。
林援朝站在旁边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未来的某一天,艾琳娜抱着是他们的爱子。
两人就生活在这种山清水秀、与世无争的地方男耕女织。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那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结果还没等他继续幻想。
“咣当——!”
一个锅铲精准砸在脑门上。
林援朝疼得差点跳起来。
回头一看,林小雨正双手叉腰站在那里。
“哟,回魂了?”
林援朝捂着脑袋,“你跟陆叔学坏倒是挺快,敲人脑袋这招学得炉火纯青。”
林小雨哼了一声,“我这是看看你脑袋里面是不是全是水。我怀疑已经灌满了。”
林援朝白他一眼:“我这脑袋可是国宝,多少美国人想挖都挖不走,比你聪明多了。”
林小雨也回了个白眼,“可拉倒吧。聪明人哥哥,所以我上次问你的问题你有答案了吗?可以回答了我了吗?”
林援朝顿时不说话了。
林小雨见状,撇撇嘴道:“你还没想好啊?到底什么时候结婚?”
林援朝嘴角抽了抽,果断选择转移话题,“陆大叔跟咱妈他们呢?”
林小雨无语,“你看,又来了。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装没听见。”
不过她还是说道:“陆大叔出海了,婉清姐去盐场那边了。咱妈刚才还在,后来服务社那边来电话了,她过去接电话了。”
林援朝随口问:“谁打来的?”
“好像是爸。”
林援朝动作一顿,“爸?”
“嗯。”林小雨点头,“好像是。”
林援朝愣了一下,随即说道:“估计是催妈回去的吧。”
林小雨耸耸肩,“谁知道。”
兄妹俩争聊着,窦梅从外面回来了。
林小雨顿时像看见救星一样,拎着锅铲就冲过去。
“妈!救命啊!没有你我真不行!陆大叔交给我的任务根本搞不定!”
窦梅乐了,“搞不定就搞不定呗,还能把你吃了?”
林小雨认真点头,“能!”
窦梅笑得更厉害,“那也是活该,你自己选的。”
林援朝走了过来,“妈,我爸说什么了吗?提我们没有?”
窦梅看了儿子一眼,“没有。”
林援朝心里莫名一沉。
果然,还是这样,这么多年,似乎从来都没变过。
然而下一秒,窦梅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他说他明天过来。”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下。
“什么?!”
……
当天晚上,林援朝一个人坐在海边。
他捡起石头,一块接着一块往海里丢,脑子乱成一团。
他在想,父亲这次来,是特地来叫他们回去的吗?
不,不可能。
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从来不是。
况且母亲说了,是公事。
军属工厂的事,需要他来最后定调。
这才是父亲会做的事。
为工作奔波,为公事操劳,至于家里的事——那是母亲该操心的。
可他又忍不住期待。
万一呢?
万一父亲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公事呢?
万一他想见见他们呢?
万一他……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不敢想了,想多了,失望就大了。
从小到大,他跟父亲之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看得见彼此,摸不着,听不见。
父亲不知道他的生活,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的想法。
他对父亲的了解,也全靠母亲和别人嘴里拼凑出来的。
那个在部队受人尊敬的首长,那个做事雷厉风行的军人,可那个是父亲吗?
他不知道。
如果父亲真的来了,他该说什么?
该怎么面对?
他不知道。
林援朝发现,自己有些紧张。
这种感觉甚至比当年第一次上台做学术报告还强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同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林援朝回过头,看见陆锋正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