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锋同志?你下勤了?”林援朝问。
“嗯,刚忙完。”
陆锋笑了笑,“婉清让我来叫你回去吃饭。”
林援朝赶紧站起来,“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在岛上住了这么久,吃饭还要你来叫——”
“没事。”
陆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在他刚才坐的地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石头,“饭还没好,坐会儿吧。”
林援朝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海边的礁石上,远处有几只海鸥在盘旋,叫声凄清。
陆锋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林援朝。
林援朝摆摆手,“谢谢,我很久之前就戒烟了,现在不抽。”
陆锋点点头,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两人也没说话。
林援朝觉得有些尴尬,便主动找话题:“陆锋同志,做军人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他虽然在岛上的时间不短了,但对于陆锋他并不了解,甚至都不怎么见面。
陆锋想了想:“就是一种,实现小时候梦想的感觉。”
林援朝:……
他很想问那是什么感觉。
但是估计陆锋的回答又会让他一头雾水,索性并不问了。
但两人也没话可说,就在这儿坐着。
林援朝总觉得别扭:“陆锋同志,要不还是回去吧。这儿怪冷的。”
陆锋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挺佩服你的。”
“什么?”
“佩服你,你的勇气。”陆锋看着他说。
林援朝愣了,“我?我有什么勇气?”
陆锋笑道:“哪里没有?能一个人跑去美国读书。能在国外待那么多年。还能找到自己的挚爱。换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我可做不到。”
林援朝失笑,“那算什么勇气。比起你们这些保家卫国的人,我这不过是对于家庭的一种逃避罢了。”
陆锋摇摇头:“别这样么说,人都是这样。面对陌生的世界敢闯,千难万险敢拼。唯独面对最亲近的人时,反而容易胆怯。这一点我能明白。”
林援朝怔了片刻。
是啊,他连大洋彼岸都敢去,连陌生国家都敢闯。
却不敢主动跟父亲处好关系。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陆锋同志。”
“嗯?”
“谢谢你特地来开导我。”林援朝说。
陆锋笑了,也不隐瞒:“我是来开导你的,但是我这个人并不擅长察言观色。是婉清让我来的。她说你有心事,让我过来跟你聊聊。”
林援朝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婉清同志真是个很细心的人。”
“她就是这样。”
陆锋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又带着几分无奈,“我跟她在一起这么多年,我的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同志,你父亲明天要来,是吧?”陆锋问。
林援朝没说话。
“婉清跟我说了。”
陆锋把烟掐灭,在石头上摁了摁,“其实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林援朝看了他一眼。
他觉得陆锋是在安慰他,陆锋也看出来了。
陆锋换了个话题,“林同志,你觉得我父亲这个人怎么样?”
林援朝想了想,认真地评价:“陆叔……算是个很模范的老一辈人吧,很能干,很多方面都跟我父亲很像。不过……他更重视家人。”
陆锋笑道,“咱俩的看法差不多。不过,我父亲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我以前跟他关系很不好。甚至一度到了差点要断绝关系的程度。”
林援朝有些意外,“真的?”
“真的,我小时候挺怕他的。非常怕。别人都说他是英雄。但在我眼里,他就是特别凶的那种爹。”
林援朝忍不住笑了一下。
陆锋也笑,“真的,小时候干啥都挨骂,做好了反而不会被夸。”
林援朝忽然不笑了,因为他越听越觉得熟悉。
他小时候也是这样。
陆锋叹了口气,继续讲,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从小,父亲对我就很严苛。他仿佛是个毫无同情心的人。不管我哭还是闹,他都绝对不会安慰我。或许是他经历过的大事太多,受过的苦难太多。我小时候的那点委屈,在他眼里实在无法共情。因此,从小,他就几乎没有对我表达过关心,我一直以为他根本不在乎我。”
“尽管我一直在很努力地当好一个好儿子,想让他能认同我一下。可是我不管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什么。”
“后来……我来了海岛。很多年,我们几乎没有什么交流。一年也就打一两次电话,还每次都是我先打过去,聊没两句就挂了。而我跟婉清结婚后,他更是几乎连电话都不接了。最长的时候我们一年半时间没有联系一次。”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要是十年不打,他会不会也想不起来给我打一次。”
林援朝听得入神,忽然有种荒谬的感觉,因为这经历跟自己太像了!
像得让他怀疑陆锋是不是偷偷看过自己的人生。
这简直就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后来呢?”他忍不住问,“后来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陆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其实……我也说不太清。”
林援朝挑眉,“说不清?”
“嗯。”
陆锋点头,“因为我真没干什么,也没专门去修复关系,甚至直到他来海岛之前,我俩关系都谈不上多好。”
“那时候婉清怀孕,他说要过来照顾。我其实……一点也不开心,更不欢迎,甚至还有点生气,觉得以前那么多年不管我们,现在知道来了,等他来了我一定给他摆脸色!”
林援朝听得直乐,一时间都忘了自己烦恼了,只顾着追问:“后来你摆了吗?”
“没有。”
陆锋摇头,“当他人真来了,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下全没了。”
“那时候,他就站在院子里,我看见他,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感觉,印象里那个一直很年轻的父亲,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老成这样了……”
“那时候我就想,算了,还计较什么呢。”
林援朝沉默了。
“林同志,我其实也没什么经验能教你。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对了什么,但有件事我大概明白。”
林援朝转头看向他。
陆锋望着远处漆黑的大海,“很多事情,真不是靠想出来的。你坐在这儿想一年,可能也想不明白。但是等人真站到你面前的时候,答案也许自己就出来了。”
“在这之前,胡思乱想都是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