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窦梅的话,让林建军脸瞬间涨红了。
他腾地一下就要站起来。
旁边的人赶紧按住他:“老林,人家说的没错啊,你这确实小心眼了!”
“就是,上午那点事你还记着呢,多大点事儿啊!”
“再说这次错确实在你。”
……
林建军又气又窘。
可偏偏,他似乎还没法反驳。
这个女人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吗?
怎么说话这么……戳人肺管子。
他憋了半天,眼看实在无话可说,只硬撑道:“是,我承认,我小心眼!我上课捣乱,这是我不对,我认!”
“可我说的难道错了?大伙,你们说说,咱这些人的工作经验,哪个不是从实践里一点一点摸出来的?谁连这点基础道理都不明白?现在让一个没干过的人教咱们怎么干,这不太对头吧?”
他看着窦梅,“你教的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小儿科!你要是想让我老老实实的,那你就拿出来点真本事,让我服你!”
窦梅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非但不怒,反而笑了。
“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她轻轻说了八个字,随后看着林建军的眼睛淡淡道。
“我明白了林同志,你从见我第一面起,就觉得我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是只会读书、没下过基层的知识分子,觉得我不配教你们,对吧?”
林建军倒没否认,他的确是这么想的,点了点头。
窦梅问:“但你知道我现在看到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看到的是一个无知的人站在这儿。用他的伤疤当勋章,用他的出身当资本,理直气壮地拒绝学习。”
“你刚才说,你承认我说得对。那我现在也承认,你说的有一部分道理。”
“我确实没扛过枪,没流过血,你们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东西,不是我能教的。”
“但反过来,打仗就是一切了吗?你打仗的时候,总有人给你做饭吧?总有人给前线送弹药、送粮食吧?”
“你能说这些人跟你打赢的仗没关系?新中国又不是光靠你一个人打下来的。我也出了力,我们是分工不同,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但你凭什么在我面前高人一等?”
“就因为你见过血,我没有?我就不配在文化知识上面教你?你觉得这个逻辑站得住脚吗?”
林建军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手脚都没地方放。
可偏偏,却依旧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就在他窘迫的时候——窦梅再次开口了。
“林同志,你说想让我拿出真本事,让你服我,可以。”
她依旧只是淡然的说,“既然你觉得实践经验比书本理论有用,觉得我教的东西配不上你,那咱们就聊你最擅长的群众工作。”
“我出几个问题,你要是答得上来。那这门课以后我不教了,我去跟首长请示,你直接毕业,不用再来上课。我也引咎辞职,再不误人子弟,行吗?”
林建军愣了一下,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跟他聊群众工作?
那可是他的老本行!
从豫西到皖南,从土改到支前,他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老百姓没见过?
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女教员,居然敢跟他比这个?
他心里瞬间稳了,甚至觉得有点胜之不武。
“你说话算话?”
林建军确认道,“我答上来,你就不教了?”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窦梅点头,“我要是输了,我主动去教务科请辞这个教员的位置。但是反之,你如果输了,以后就给我乖乖听课!”
“好!”
林建军一拍桌子,“你问!”
教室里所有人都来了精神,齐刷刷看向两人,等着看这场比试。
说真的,窦梅虽然教的不赖,但到现在都教的只是些基础。
这个教员到底有多大本事,他们也很想知道!
窦梅开口问出第一个问题。
“我们假设,你现在在进行土改工作,遇到了村里的老佃户不敢要分的地,怕地主将来倒算报复,你怎么做?”
林建军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难题,原来就是这个。
他胸有成竹,张口就来:“这简单。分三步。”
“第一,把政策讲透,告诉他地主阶级已经被打倒了,再也翻不了身。”
“第二,找村里的贫农积极分子带头,先给敢要地的人家分,立起榜样,其他人自然就敢跟上了。”
“第三,住到他家里去,同吃同住,日子久了他知道你是真心为他好,自然就信你了。”
“当年我在豫西做土改,最难啃的硬骨头都是这么拿下来的,从没出过岔子!”
说完,他往椅背上一靠,一脸笃定地看着窦梅,等着她认输。
周围的军官们也纷纷点头。
“说得对啊,都是实招。”
“换我我也这么干,没毛病。”
……
窦梅也点了点头,语气中肯:“说的不错,都是实打实的基层经验,看得出来你确实在群众工作上下过功夫。”
林建军嘴角刚要翘起来——
“但是。”
窦梅话锋一转,看着他问,“如果这个老佃户,不是怕地主报复,是他自己打心底里觉得‘种地主的地交租子是天经地义’,觉得分地是拿了别人的东西,是不义之财,死活不肯要,你怎么办?”
林建军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他还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以前遇到的穷苦百姓,哪有不想种地的?
都是怕担风险,没见过觉得“不该要”的。
他愣了几秒,才磕磕巴巴地说:“那……那就给他讲剥削的道理,告诉他地主的地也是抢来的……”
“道理讲了,他认死理,听不进去,觉得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改不了。你怎么办?”窦梅步步紧逼。
林建军卡壳了,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就先放一放,等其他人分了地,日子过好了,他看着眼红,自然就愿意要了。”
窦梅摇了摇头。
“不对。”
她语气平静,“毛主席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说过,‘菩萨是农民立起来的,到了一定时期农民会用他们自己的双手丢开这些菩萨,无须旁人过早地代庖丢菩萨’。旧观念是根深蒂固的,你硬掰没用,等着他自己开窍,更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