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梅的话音落下。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有人觉得林建军说得挺有道理。
可现在再回头一想，却发现窦梅说得似乎更有道理。
尤其是她引用毛主席的话，又把那些复杂的理论掰开揉碎讲给大家听。
哪怕是一些识字不多的老兵，也能听明白其中的意思。
高下已经很明显了。
至少在群众工作这件事上，林建军远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无所不知。
可林建军还是不服。
或者说，他已经不是在争对错了，而是在争那一口气。
毕竟，群众工作是他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从十几岁开始，他就在做群众工作。
这些年不知道跑过多少村子，睡过多少土炕。
结果现在却被一个自己原本看不上的女教员按在课堂上教育。按在地上摩擦？
这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这就是挑了个你擅长的问题。”林建军嘴硬道，“我要是问你怎么组织支前，怎么发动群众挖交通壕，你未必比我强。”
窦梅闻言却并没有生气，她只是平静的承认了，“我确实不如你强，可这恰恰说明你还是没明白。我们是在争强斗狠吗？”
林建军一愣。
窦梅看着林建军，“群众工作本来就是多面的，我们是在讨论。而我今天提出的问题，也都是真实可能发生的问题。现在是在课堂上讨论，所以你可以说没遇到过。”
“可如果明天你真的遇到了呢？你也跟群众说，因为我没遇到过，所以这件事不算数吗？”
一句话，把林建军堵得哑口无言。
窦梅继续道：“行。你既然不服，那我再问你一个最基础的问题。群众工作是什么？”
教室里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问题？太简单了吧。
林建军更是觉得有些恼火，这女人是在故意羞辱自己吗？
自己干了这么多年群众工作，还能不知道群众工作是什么？
他当即说道：“当然是为群众服务。听群众的话，替群众办事。说到底，就是把群众放在心里。”
窦梅点了点头，“不错。回答得很好。”
林建军心里刚刚舒服一点。
下一秒，窦梅便继续问道：“那如果群众的要求本来就是错的呢？”
林建军一怔。
窦梅说道：“如果你明知道群众的要求是错的。你是为了服务群众而跟着错下去，还是不听群众的意见？可如果不听，你又怎么让群众相信你是真心把他们放在心里？”
她停顿了一下。
“假设，现在有一个村子遭了灾，收成不好。群众要求把公粮全部分掉。可你心里清楚必须要留下一部分作为救济储备粮。你怎么办？”
这一次，林建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压力，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
这不是敌人冲锋时，生死一线的压力。
而是一种认知上的压力。
窦梅看着他，“请回答我，林建军同志。”
林建军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道：“那……那就跟群众解释，做好思想工作。”
窦梅点头，“可以。然后呢？具体怎么解释？你只是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准备怎么解决？”
林建军额头已经冒汗了。
“我……我……”
他脑子里居然一片空白。
而窦梅却没有停下，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抛出来。
“这点情况就难倒你了吗？那再假如，如果现在要在一个村子里修桥，你心里清楚修桥利于整个地区发展，大部分村民也都同意，但因为桥正好要从部分人的祖坟旁边经过，他们因为害怕坏了风水而坚决反对。现在，一方支持，一方反对。双方都是群众，你怎么办？”
“如果支前动员时，小同志愿意参加，家里的老母亲却死活不让走，你怎么办？”
“新区剿匪，当地百姓害怕土匪报复，不敢给咱们带路报信，你怎么办？”
“土改推进过程中，两大家族因为地界问题械斗，双方都有各自的道理，你站在哪边？”
“群众之间的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你又该代表谁？”
……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
而林建军则被一步一步逼到了角落。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问题自己根本不知道。
他甚至没去系统地思考过。
他一直觉得自己群众工作做得很好。
可现在才发现，自己解决过的问题，只是群众工作里极小的一部分。
许久，林建军慢慢松开拳头。
“我……答不上来。”
教室里倒是没人笑他，因为这些问题他们同样答不上来。
但是对于林建军来说，承认这话就相当于拔了他一颗牙。
窦梅依旧只是看着他，淡淡的说道：“林同志，你的经验当然宝贵，而且非常宝贵，因为那都是你们拿命换回来的东西。”
“但经验有局限，经验只能解决你见过的问题。”
“可理论，是无数人的经验总结。它的意义，就是帮助你解决那些没见过的问题。”
“过去战争年代，你们面对的是敌人的枪炮。”
“可未来建设国家，面对的是千千万万个具体的问题。群众工作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毛主席为什么反复强调调查研究？因为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今天适用的经验，明天未必适用。甲地适用的方法，乙地未必适用。”
“所以学习不是为了否定经验，而是为了让经验走得更远。”
说到这里，她重新看向林建军，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半点胜利者的炫耀。
“林同志，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的经验，我知道那都是你最宝贵的财富。”
“但如果一个人永远抱着过去的经验不放，拒绝学习新的东西。那经验最后也会变成束缚。”
“如果你依然觉得自己不需要学习，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我不会勉强你。”
“我现在就可以如实向学校和部队反映情况。”
“你随时都可以离开这个你看不起的地方。”
说完。
窦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好了，今天的理论课到这里，下面进行分组讨论。每个人结合自己的工作经历，明天交流。”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教室。
但她的身影，却仍在林建军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