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窦梅来到工作站,林建军原本枯燥而繁重的工作里,终于多了一抹熟悉的颜色。
此后的几年,两人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工作。
白天下乡宣传政策;晚上整理材料、培训干部。
有时为了一个工作方案争论得面红耳赤;有时又因为想到同一个解决办法而相视一笑。
他们一起跑过偏远山区,一起处理过军属优抚,一起参与过剿匪后的安置工作。
也一起见证了新中国最初几年那种近乎奇迹般的变化。
那些曾经满目疮痍的村庄,如同初生的婴儿般再次换发生机。
那些饥一顿饱一顿的百姓,开始有了自己的土地。
一切都在变好的同时,林建军和窦梅这对工作搭档,也在不知不觉中,发展出了一些超越朋友的感情。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也没有小情小爱的缠绵,甚至彼此之间都互相没有察觉。
只是在千帆历尽回过头来再看时才发现,原来彼此已经在岁月中渐渐靠近。
工作站里的人比他们本人都先发现不对劲。
因为大家总能在各种地方同时看见他们。
下乡时一起出发,开会时坐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
时间长了,不少人开始偷偷打听。
“那位窦同志是不是林政委爱人?”
每当这时候,林建军都会闹个大红脸。
窦梅则一本正经地解释:“工作关系。”
可解释的次数多了,连她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毕竟有些东西,早已不是一句工作关系能够解释得清的。
周围的同事早都看在眼里,老首长更是乐得促成,几次半开玩笑地跟林建军说:“小窦这样的好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小子可别错过了!”
……
1955年。
全军首次实行军衔制。
这一年对于共和国军队来说意义非凡。
对于林建军来说,同样如此。
授衔那天,林建军穿上崭新的五五式军装,戴上银光闪闪的少校肩章。
他站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随后,他缓缓抬手,摸了摸肩章。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很多年前那个雪夜。
那个快要冻死在路边、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
谁能想到,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乞丐,有一天会成为共和国的少校军官。
那天晚上,林建军独自坐了很久。
直到窦梅走过来。
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坐着。
……
童年秋天,林建军和窦梅结婚了。
婚礼就在工作站举办,办得简单却热闹。
那天,工作站的同事、过去的战友、培训班的同学、附近的老乡……来了满满一院子。
老首长作为证婚人,拍着林建军的肩膀笑得开怀:“你小子,如今也成家立业了!好好待人家小窦同志,不然我饶不了你!”
大家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笑声从早晨一直持续到深夜。
乔淑宁更是激动得像自己结婚一样,拉着窦梅不撒手,“窦姐!我早就知道你俩得成!”
窦梅被说得耳朵发红,却难得没有反驳。
而林建军,几乎是从头傻笑到尾。
……
晚上,宾客散去。
院子终于安静下来,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窦梅发现,林建军坐在床边发着呆。
她端着热水走过去问:“想什么呢?”
林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窦梅,认真的说道:“没什么,只是想谢谢你,谢谢你又给了我一个家。”
窦梅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握住了他粗糙的手掌。
婚后的日子,一如既往,平淡安稳。
毕竟两人都忙,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林建军还时有出差,隔上很久才能再见到一面。
但哪怕只是回来喝一碗热粥,对着彼此说几句话,他心里都是暖的。
毕竟对于林建军来说,这种家人的温暖,是过去的他不敢奢望的。
1957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
林建军给孩子取名叫林援朝。
没什么复杂的缘由,只是当年没能跨过鸭绿江、没能跟美国鬼子真刀真枪打一场,是他心里一辈子的遗憾。
这个名字,算是个念想,也算是个交代——他没能上的战场,但他的孩子生在和平里,长在红旗下,替他看见了山河无恙。
……
日子继续向前。
直到1959年春天,一纸调令忽然打破了这一切。
那天,林建军刚从乡下回来,还没进办公室就被通讯员拦住了,说又紧急指令,要他立刻报道。
林建军自然不敢怠慢,迅速来到上级办公室。
抵达之后,他却发现,这里不只是上级一人,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军官。
上级站起来,把一份密封的文件递给他,“林建军同志,组织上决定抽调你去执行一项重要任务。”
“这是国家最高等级的国防机密工程。”
“组织信任你。工作上有什么交接的,今天下午办完。明天上午出发,车已经安排好了。”
命令来得毫无征兆。
……
那天晚上,窦梅默默帮他收拾行李。
一句都没问,林建军也一句都没说。
夫妻多年,他们不会在这种实际上浪费没有必要的精力。
但是小小年纪的林援朝还不明白这些,他只知道父亲突然要走,却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好奇的抱着他的腿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建军沉默了很久,最终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很快就回来。”
可实际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很快到底是多久。
他甚至都不知道任务内容,不知道任务地点、更不知道任务期限!
当时的他,只知道军令如山,组织上需要自己,自己就义无反顾!
直到后来抵达了目的地,他才知道,他去的那个地方叫罗布泊。
而他这次任务的代号是——“596”。
……
罗布泊核试验基地。
漫天黄沙,烈日灼人。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荒凉。
这里没有城市,没有娱乐,甚至没有多少生物生活的痕迹。
有的只是帐篷、沙漠、风暴。
以及无数沉默工作的科研人员和军人。
在这里,喝的水带着盐碱,住的是四处漏风的干打垒,冬天冻得骨头疼,夏天又晒得掉层皮。
保密纪律严格到近乎苛刻,就连信件要经过严格审查,思念也只能藏在心里。
苦吗?真苦。
可没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干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
没有先进的设备,就用算盘算数据。
没有足够的物资,就把资源都留给科研人员。
风沙吹倒了设备,就爬起来重新搭。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人家有的,我们也得有,人家能造出来的,我们也能!
只有手里有了硬家伙,老百姓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