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艰苦的环境中,偶尔也会有一些令人欢喜的小意外。
1961年,一封迟来的电报送到了基地。
林建军打开,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话。
“女儿出生,母女平安。”
就这简短的八个字,当然,林建军却是读了一遍又一遍,揣在贴身的口袋里,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搞得战友们都纷纷好奇,问他是怎么了?
而林建军总是咧着嘴,像个孩子一样炫耀:“咱有闺女了!”
他想象着女儿的样子,想象着她哭、她笑,想象着儿子长高了多少。
戈壁滩的风沙很大,吹得人眼睛发涩。
他心里想着:再等等,等任务完成了,就回家。
这一等,就是五年。
……
1964年10月16日。
这是一个值得所有中国人铭记的日子,是所有基地人永生难忘的日子。
那天,中国第一颗原子弹试爆成功。
那天。罗布泊的天空被彻底改写。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的蘑菇云缓缓升起。
巨大的轰鸣震颤了整个星球,仿佛那个苏醒的红色巨人向世界发出的一声问候,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个事实——中国人站起来了。
当巨大的蘑菇云在罗布泊上空腾空而起,映红了半边天的时候。
整个基地先是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所有人都在欢呼,在流泪,在拥抱。
那些吃的苦、受的罪、那些对家人的思念与亏欠,在这一刻都值了。
林建军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朵冲天而起的蘑菇云,眼泪混着风沙往下淌。
……
原子弹试爆成功后,又过了大半年。
任务终于结束,林建军也接到了可以调回的命令。
离开基地那天,他回头望了一眼茫茫戈壁,望了望那片他挥洒了五年青春的土地。
……
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又转汽车,林建军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城市。
越靠近家乡,他的心跳就越快。
终于,记忆中那个熟悉的小院,终于出现在眼前。
他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可真正走到家门口时,他却忽然不敢进去了。
离开太久了,久到,他都他都快忘了居然有这么久了。
五年了。
院墙好像跟记忆里的颜色不太一样了,当年门口是不是有这些小树?是不是有这些花卉?周围是这些邻居吗?
他看着这一切,一切都熟悉,又一切都陌生。
“哥,你等等我!”
这时,清脆的童声从院里传出来。
紧接着,两个小小的身影跑了出来。
跑在前面的是个小男孩,约莫六七岁的样子,晒得黝黑,眉眼英气,跑得虎虎生风。
他身后跟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大眼睛圆溜溜的,跑得踉踉跄跄。
小男孩跑到门口,一眼看见站在那儿的林建军。
他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把妹妹护在身后,仰着小脸问:“你是谁?盯着我们家干什么?”
林建军看着眼前的小男孩,仿佛愣住了一般。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发颤道:“你是……援朝?”
林援朝皱着眉头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知道我名字?你到底是谁?”
林建军看着他警惕的小模样,喉咙一下子就哽住了。
这是自己的儿子。
自己朝思暮想的儿子,如今就在眼前了。
走的时候,他还只会蹒跚学步。
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他又看向躲在援朝身后的小女孩。
那双大眼睛,就跟窦梅一模一样,正怯生生地探出头看他。
“你……是小雨?”
他想伸手摸摸孩子的头,刚往前迈了半步,小女孩却害怕的“哇”的一声就哭了。
“不哭不哭,小雨不怕。”
林援朝拍着妹妹的背,像个小大人似的,瞪着林建军,“你离我妹妹远点!不然我就喊人了!”
林建军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满是无措,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院里传出来,带着点无奈和温柔。
“援朝!怎么了这是?你怎么又把小雨给弄哭了!”
伴随着声音,窦梅快步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衣服。
看那衣服的大小,似乎是给林建军做的。
她刚走到门口,抬头看见站在院门前的人,脚步猛地顿住。
手里的针线也掉在了地上。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吹过,窦梅站在台阶上,林建军站在院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就像隔着五年的漫长时光。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五年戈壁风沙,他脸上刻满了风霜,皮肤粗糙,人也黑瘦了一圈,跟走的时候判若两人。
但窦梅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只是,她一时间却如鲠在喉。
五年的思念,五年的牵挂,五年没说出口的担心与惦念,在这一刻全都堵在喉咙里,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
“……建军?你回来了?”
林建军看着她,看着她眼角悄悄爬上的细纹,看着她眼里的泪,看着这个独自撑起一个家、等了他五年的女人。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回来了。”
窦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
从罗布泊回来后,林建军的工作几经调动。
从基层到机关,从地方到省军区,一步一个脚印。
他又经历了许多事。
调任、驻防、建设、改革……
一路走来,最终成为省军区政治部主任。
肩扛将星,功勋满身。
从柳树屯里饿肚子的小乞丐狗剩,到肩扛将星的共和国军官林建军,这条路,他走了将近四十年。
四十年里,他见过饿殍遍野的荒年,见过枪林弹雨的战场,见过大别山的皑皑白雪,见过长江里的滚滚波涛,见过戈壁滩上冲天而起的蘑菇云,也见过天安门广场上飘扬的五星红旗。
很多了解林建军人生的人佩服他,说他命硬,说他坚强,什么苦都熬过来了,简直是个奇迹。
可林建军每次都只是笑笑。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奇迹。
支撑着自己一步步走下来的,也从来都不是他自己。
是出生时父亲挨家挨户借来的那半碗玉米糁子,是母亲讨回来的半碗剩饭、是三哥藏在怀里的一块窝头,是雪地里那一点红色的光亮,是云瑶姐喂他的馒头稀饭,是罗营长临死前塞给他的那把带着温度的手枪,是土改时老乡看他的那个眼神,是淮海战场上支前百姓推着的小推车,是戈壁滩上那一张张红高原色脸庞……
他这一生,只是从人民中来,又回到了人民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