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台依旧没有动静。
只有海风卷着咸腥味,一遍遍掠过三号礁。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刚开始,所有人都还站得笔直。
可半个多小时过去后,双方却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对峙。
陆锋这边,十几名战士始终没有放松警惕。
阮文海那边,则三三两两坐在礁石上,不时朝这边瞥上一眼,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他们一点都不急,急的是另一边。
几个渔民看着自己那已经撞坏的木船。
断裂的船舷、弯曲的护栏,还有船头那道触目惊心的撞痕。
对于渔民来说,一条船的意义有多么重大不言而喻。
他们为了这次的渔获,甚至错过了对于中国人来说最重要的年三十。
好在,满载而归的渔获起码给了他们心理慰藉,让他们充满了期待,可以这些渔获,给家人带来一个迟到的惊喜,过上一个比往年富裕一点的肥年。
但是此刻,因为这次突如其来的意外,这一切全都没有了。
刚才处在惊吓和恐慌中。
如今身边有了解放军,他们得以安心,才有悲伤的空隙。
老刘头伸出满是老茧的手,一下一下摸着裂开的木板。
陆锋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感觉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就在这时,阮文海忽然站了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走到那艘木船旁边,用脚踢了踢已经裂开的船板,伸手去拿。
老刘头下意识挡了过去,“你干什么!”
阮文海瞥了他一眼,“这么冷的天,你们不嫌冷啊?当然是生火啊。”
“你住手!”
老刘头伸手去拦:“这是我们的船!你凭什么拆!”
“都撞成这副德行了,扔海里也是喂鱼,柴火烧也算是发挥作用了。怎么,你们撞我们船,我们就拿你们几块儿破木头抵债,你们还不愿意上了?”
“明明是你们开船撞过来的!这船跟了我们多少年,风里浪里都过来了,凭什么给你烧!”
对跑海的人来说,船有事不只是几块木板拼起来的物件。
是吃饭的家伙,是闯海的伴,是一家老小全年的指望。
就算真的撞坏了,也轮不到外人来糟蹋。
“手给我松开。”
这时,高龚带着两个战士大步走了过来,往阮文海面前一站,铁塔似的身子挡在了两拨人之间。
尽管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冷着脸往哪儿站着,气场已经足以让几个越南人下意识的胆寒了。
不过,阮文海却半点不怵。
“怎么?解放军同志想动手?”
“放你娘的屁,老子只是让你滚一边去,动你一跟你寒毛了吗?”高龚也不傻,违抗命令的事情他不会做。
但让他无动于衷,这种事他也不会做。
“我要是不滚呢?”
阮文海抱起胳膊,“有本事你动手?”
“你以为我不敢吗?”高龚往前压一步。
“那你来呗。”
阮文海有恃无恐地笑了。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这个渔业联合队负责人,虽然上不了台面,真打起来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不可能打起来。
这里是争议性海域,自己又不是军队,他们拿自己有什么办法?
就算自己再怎么闹,能管他的也只有自己的国家。
中国讲究外交大局,顶多口头抗议,外交施压,要求越南方面对他处罚。
但在越南,他背后可是广宁省边防站的关系。
回去给上面交点钱,啥事没有。
因此无论自己怎么折腾,最后都能拍拍屁股走人。
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多闹闹呢?反正也不会有一点代价。
不管他们闹得再凶,只要不开第一枪,中国军队就拿他们没办法。
……
两边人越凑越近。
越南那边的人不断挑衅,高龚等人一直忍耐。
但此时的气氛已经十分紧绷,仿佛下一秒就能擦枪走火。
就在这时。
沉寂许久的电台里,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电流声。
滋——
滋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望向了那部电台。
陆锋几乎第一时间拿起送话器,“这里是三号礁行动组,请指示!”
电台另一头,赵永刚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陆锋,上级意见下来了。”
陆锋眼前一亮,声音都大了几分:“请指示!”
随着陆锋的声音,整个三号礁,仿佛都跟着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锋那边。
阮文海一时间都停止了说笑,心里有些忐忑起来。
……
电流轻轻作响。
终于,赵永刚缓缓开口。
“命令如下。”
“立即组织我方渔民登艇返航。”
“不得与对方发生任何形式的冲突。”
“不得采取任何超越任务权限的行动。”
“现场纠纷,由团部上报师部,再逐级报送军区及有关部门,通过外交和渔业渠道处理。”
“这是命令。”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阮文海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果然,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他拍拍裤子,用越南话对手下说:“我说过什么来着?中国兵,规矩多!”
而与之相反的,高龚等人的心,则是沉到了谷底。
……
陆锋这边,他握着送话器,久久没有说话。
团部那边也没有催促。
过了十几秒,陆锋终于开口。
“收到命令。但我还有两个问题。”
赵永刚轻轻叹了口气,“说。”
陆锋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几艘武装渔船上。
“我想知道,我们群众的损失该怎么处理?那些越南人,该怎么处理?”
那头沉默片刻。
“群众的损失,国家会走外交渠道索赔,会给双倍的补偿。不会让群众吃亏。”
“至于对方……由他们回国后,交由越方有关部门处理。”
陆锋声音激动起来,“受委屈的是我们,为什么他们来处理?如果他们不处理呢?”
一句话,传话器那头鸦雀无声。
因为这个问题,赵永刚也回答不了。
他知道答案是什么。
正因为知道,才更加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赵永刚缓缓说道:“陆锋,你也是老海防了。对方是民用船只,咱们是军队,这里面的道道你还不清楚吗?现在边境形势敏感,不能给对方递话柄。大局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