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让了半天，陆锋到底没收下东西。
不过，也没让几位老乡白跑一趟，便让炊事班加了几个菜，留几人在营区吃了顿午饭。
送走他们的时候，老刘头还拉着他的手反复道谢。
“陆营长，各位同志，有你们守在这儿，俺们啊，干啥心里都踏实。”
……
渔船慢慢驶离码头，消失在海平线上。
陆锋站在岸边，久久没动。
此刻，他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处分也好，批评也罢，所有的代价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天在防波堤上说的话——拿不准主意的时候，就摸摸自己的良心。
只要老的时候，还能对自己说一句：我没骗自己。
就够了。
陆锋心里忽然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终于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结果才去做。
而是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给出答案了。
……
另一边，团部会议室里。
长桌两侧坐满了团党委成员，桌面上摆着一摞材料。最上面那份，正是《三号礁事件情况报告》。
会议已经开了两个多小时，关于事情经过，所有人都已经看过不止一遍。
最后，还是曲义江率先打破沉默。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陆锋违抗命令属实，擅自调动兵力属实，未经请示采取行动属实。”
“从纪律层面讲，性质不轻。”
会议室里没人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如果今天换成别的事件，处分意见甚至都不会讨论这么久。
可这次的事件却情况太特殊。
而且，偏偏出事的还是陆锋。
团里最年轻的副营长、连续多年先进个人、全团出了名的模范干部……
这也是为什么，这场会能持续这么久。
这时，坐在主位上的团长赵永刚开口了。
“先说结果吧，群众损失挽回没有？”
军务股长立刻回答：“已经全部挽回，地方政府也已经介入协调补偿。没有引发群体事件。”
赵永刚点点头，“人员伤亡呢？”
“无伤亡。部队装备无损失，行动过程未造成其他不良影响。”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有人叹了口气。
“说句实话。觉得吧，这事要是只看结果，陆锋干得不算错。”
有人立刻反驳：“可部队不是看结果的地方。违反外事纪律，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没得辩。按内务条令，单一条违抗命令，就够得上记大过。”
“但话分两头说。陆锋动机是因公，更何况是对方主动挑衅在先。陆锋最终没酿成恶性外交事件，这从结果上来说是可控的。”
“今天因为结果好就不处分。以后别人有样学样怎么办？”
“纪律就是纪律。这口子不能开。”
……
一时间，会议分裂成了两派。
一方是觉得陆锋虽然违抗军令，但结果来看并没有酿成大错，应该从轻发落。
另一方则是觉得纪律就是纪律，谁来也不能动。
而且很显然，两者的人数势均力敌。
那么最终的决策上，政委跟团长的态度就尤为重要了。
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落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会议室里陷入了暂时的安静。
片刻后，曲义江终于发话了。
“我认为，陆锋是冲动了点，但事出有因。当时的情况，真要是看着老百姓被欺负还缩着，那也寒人心。真把他一撸到底，底下的兵怎么看？以后再遇上这种事，谁还敢站出来？”
“处分肯定要有，问题是怎么处分。”
曲义江拿起材料，抬眼扫过众人，语气笃定：
“我的意见：初步处分定记大过一次，副营长职务留任察看半年，暂不调整职务。取消今年所有立功评优资格。”
会议室里不少人抬起头。
这个处分，说重不重，说轻也绝不轻。
记大过对于军官来说，已经属于非常严重的处分，直接影响晋升、评优和未来发展。
但保留职务，则意味着组织仍然认可他的能力和品行。
沉默片刻，赵永刚发话了：“理由。”
曲义江翻开卷宗。
“第一，主观动机没有问题，事出因公，不是为了个人利益。”
“第二，行动过程中控制得当，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第三，客观上挽回群众损失，维护了部队形象。”
“第四，本人认错态度良好，主动接受组织调查。”
说到这里，曲义江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
“另外。我个人认为，这样的干部如果一棍子打死，是部队的损失。”
会议室再次沉默。
这一次，没有人反驳。
因为大家心里其实都明白。
他们讨论到现在，并不是在争论陆锋该不该处分。
而是在讨论——这样一个干部，还值不值得继续培养？
许久之后，赵永刚缓缓点头。
“行。形成党委意见。记大过一次，副营长职务留任察看，取消本年度评优资格，同时附上情况说明。”
……
三天后。
军分区批复正式下达。
结果，与团党委建议基本一致。
记大过、留任察看、取消今年一切评优评先资格，只是，另外又附加了一项说不上算是处罚的事。
总的来说，这次处分不轻，但也远远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至少，陆锋最担心的转业、降职、调离部队，都没有发生。
消息传到陆锋耳朵里时，他的回应也很直接：“我服从组织决定，没有意见。”
张干事拍了拍他的胳膊：“这结果已经算轻的了，首长们都清楚你是为了老百姓。团里的从轻说明没白写。”
“对了，政委让我捎句话：察看期稳着来，别再犯冲。”
“收到。”陆锋点点头。
……
……
当天晚上，陆家。
饭桌旁，陆锋把处分结果完整说了一遍。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处分已经定了，半年察看，今年先进没了，不过，职务算是保住了。”
……
说完之后，饭桌上一时间安静下来。
最先开口的，居然是莹莹。
小丫头抱着饭碗一脸认真。
“爸爸。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呀？”
陆锋愣了一下，想了想。
“应该……算是好事吧。”
“至少爸爸不用离开这里了。”
莹莹立刻高兴起来，“那就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