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邦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通过苏婉清的话，他已经知道了苏景恒这些年的经历。
一个从小生活优渥的人，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工程师，后来一路跌入谷底。
这一路，没有谁比他更明白其中滋味。
想到这里，陆振邦举起酒壶。
“来，碰一个！”
苏景恒笑着举起搪瓷缸。
“当——”
一声轻响，海风吹过。
两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
碰完酒。
陆振邦忽然站了起来。
“光喝酒可不行，等着。我给你弄俩下酒菜。”
说完，他弯腰从苏景恒刚钓上来的鱼里挑了一条最新鲜的黑鲷。
手起刀落，几刀便把鱼肉片了下来。
“来，尝尝。”
苏景恒夹起一片鱼肉，轻轻蘸了点酱油送入口中。
鱼肉鲜甜，入口之后，只有海鱼独有的鲜香。
“好！”
苏景恒眼睛一亮，“真鲜！老陆，你出海还随身带调料？”
陆振邦一边吃一边笑。
“那当然。有时候一天都在海上，赶不上饭点，饿了就现杀一条鱼，对付两口。毕竟，总不能饿着肚子钓鱼。”
苏景恒忍不住笑了，“跟着你出来钓鱼，是真饿不着。”
陆振邦哈哈大笑。
“那必须，以后常来，保证管饱！”
……
两个人就这样。
一边喝酒，一边吃着生鱼片，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老苏。现在平反以后，你还上班吗？”
苏景恒点点头。
“算上吧。不过不坐班了。现在主要就是去几个厂子，还有研究单位，当当技术顾问。谁遇到难题了，我过去看看。事情不多。时间也自由。”
“挺好的。”陆振邦点点头，“年纪大了，也该歇歇了。”
苏景恒笑着望向海面。
“是啊。以前年轻，总想着干事业。觉得一天不工作，心里都发慌。后来才发现，事业什么时候都有，可家人等不起。”
“人这一辈子，转来转去，到最后真正陪着自己的，还是一家人。”
陆振邦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说得对。男人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拼前程，中年拼责任。老了，就图一家人平平安安。”
“来。”
“来！”
夕阳缓缓落下。
金红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两个经历过荣耀，也经历过低谷的老人，坐在同一条小船上。
喝着酒，吃着鱼，吹着海风……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海风渐渐凉了下来。
远处海天交界的地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晚霞。
“哟，都这个点了。”
陆振邦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走吧，该回去了。再晚，家里该担心了。”
“嗯。”苏景恒点点头，也跟着站了起来。
只是这一站……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船板，有些疑惑。
“这船……怎么还晃起来了？老陆，你是不是喝多了？开船开稳点啊！”
陆振邦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是你晃！”
苏景恒愣了几秒，忽然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有道理。难道……我有点醉了？”
陆振邦忍不住乐了，“你这酒量，也太差了。我还以为你能喝多少。”
苏景恒扶着船舷，努力站稳身体，一本正经解释道：“主要是……菜吃少了。光顾着钓鱼了，没压住酒。”
陆振邦一听，顿时眉毛一竖，“什么意思？笑话我钓鱼少？”
苏景恒酒劲上来，脑子已经慢了半拍。
听见这话，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
随后诚恳地点点头。
“不是少。你今天……是一条没钓着。”
陆振邦：“……”
空气安静了两秒。
随后。
“嘿！”
陆振邦气笑了。
“你小子！喝点酒胆子肥了是吧？刚认识半天，就敢揭我短？”
苏景恒摆摆手，一脸认真，“不是揭短，实事求是，科学精神。”
陆振邦瞪着他，忽然自己也笑了。
“行。今天算你运气好。下回，下回咱俩真刀真枪比一场！我可不让着你了！”
“行啊！一言为定！谁输了，请喝酒！”
“好！一言为定！”
……
另一边。
东矶岛码头，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苏婉清站在码头边，不时朝远处海面望去。
徐慧抱着无险，也有些担心。
“怎么还没回来？按理说，早该到了啊。”
莹莹蹲在码头边，小手托着腮帮子，“爷爷不会钓到大鲸鱼了吧？是不是大鲸鱼不让爷爷回来呀？”
徐慧被逗笑了，“哪来的大鲸鱼。”
苏婉清却依旧望着远方，轻声说道：“应该不会有事。公公对一带海况，比谁都熟。估计是碰上鱼群了，耽误了一会儿。”
话音刚落，远处海面上，一艘熟悉的小渔船，终于慢慢驶了回来。
“回来啦！”
莹莹第一个跳了起来，拼命挥手。
“爷爷——”
“爷爷——”
……
随着渔船越来越近。
众人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因为……船头站着陆振邦，依旧稳稳扶着船舵。
可船尾……
苏景恒正老老实实坐在那里。
腰上、胳膊上，居然缠着一圈粗麻绳！
整个人被牢牢绑在了船舱扶手上！
“……”
码头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徐慧愣和苏婉清对视一眼，脑子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钓鱼去了？还是抓特务去了？
很快，渔船靠岸。
陆振邦动作麻利地跳上码头，一边系缆绳，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个……让你们久等了。出了点小意外。”
徐慧和苏婉清赶紧迎了过去，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苏景恒身上。
“这是……”
陆振邦干咳一声，有点尴尬。
“婉清啊，你也没跟我说过……老苏酒量这么差啊。才喝了两口，回来的路上就开始耍酒疯。”
“我怕他一头栽海里去，没办法，只能先给绑起来了。”
徐慧：“……”
苏婉清：“……”
两人无语的看着苏景恒，但顾不上多说，赶紧上船，一边解绳子，一边哭笑不得。
绳子刚一解开，苏景恒便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伸出一根手指！
“我今天……钓了……十二条！十二条！哈哈哈哈……”
徐慧一脸无语，“你遇见美人鱼了？还是去龙宫喝酒去了？醉成这样？”
苏景恒一摆手。
“你女人家懂什么！我今天……跟我兄弟叙旧呢！”
说着，他一把搂住陆振邦肩膀，另一只手豪迈一挥！
“快！小徐同志！回去！炒俩菜！杀只鸡！我今天要跟我兄弟拜拜拜……拜把子！”
徐慧：“……”
她默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要不是现在码头这么多人看着，她真想一脚把这老东西踹回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