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定西地区,通渭县,向阳村。
这里,位于六盘山西麓。
放眼望去,尽是层层叠叠的黄土沟壑。
山不是山,而是一道道土梁;沟也不是沟,而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裂痕。
站在高处望去,黄褐色的大地起伏连绵,仿佛无边无际的波浪,一直铺到天边。
这里海拔一千八百多米。
一年到头,雨水稀少,全年降水不足四百毫米。
每到春天,黄沙一起,天是黄的,地是黄的,人也是黄的。
这里的人,祖祖辈辈都在和老天爷抢饭吃。
也正因为如此,这里自古便有一句老话——苦瘠甲天下。
即便新中国成立以后,人民当家作主,日子比旧社会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受限于这片土地,向阳村依旧没有彻底摆脱贫困。
整个村子,七百多口人,却只有一口老井。
家家户户吃水,都得挑着木桶去井边排队。
祖祖辈辈都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劳作,尽管都很勤奋,但收成仍旧薄得可怜。
黄土坡的田地留不住水肥,年年都是“种一坡、收一车、打一簸箕”。
许多年里,向阳村都靠着国家返销粮,才能熬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穷”,似乎成了这里甩不掉的名字。
可是如今,这一切正在慢慢发生变化。
因为一个从繁华上海远赴西北下乡的读书人,正在改写向阳村死气沉沉的命运。
……
……
初春二月,春节刚过,天气依旧寒冷。
黄土坡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风吹过的时候,卷起细细的雪沫,在沟壑间来回翻滚。
村口的大晒场,却已经热闹起来,几十张竹席整整齐齐铺满了地面。
竹席上,是一颗颗橙黄色的小果子——沙棘。
虽然去年秋天便已经采摘下来,可经过晾晒、翻晒、储存,到现在,还有不少果子需要继续挑拣。
此刻,十几个妇女围坐在一起,一边挑着果子里的枝叶,一边说说笑笑。
“桂兰,你家年前杀那只羊,可把俺家娃馋坏了。”
“哈哈哈,今年不是分了钱嘛,俺也去狠了回心。”
“俺也去买了块布。”
“可不是嘛,今年这个年,过得是真像个年,以前哪敢想这些?”
说到这里,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要俺说啊,这日子能过成现在这样,全靠苏同志。”
一句话,立刻得到所有人的附和。
“那可不是?要不是苏同志,俺也去不知道这酸果子还能卖钱。”
“以前放羊路过,看见满山都是,羊都嫌酸。”
“现在倒好,一斤一斤往供销社送。”
“哈哈哈哈。”
正笑着,忽然有人压低声音。
“哎,你们听说没有?”
“啥?”
“苏同志家里人,好像要来咱们村探亲。”
这话一出,所有人动作都停了下来。
“真的假的?哪儿听来的?”
“昨天俺去公社送货的时候听人说的。”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苏同志的家人,那可得好好招待!”
“就是,人家养出这么好的儿子,帮了咱,咱可得谢谢他们。”
“俺也去得把家里鸡留着。”
可也有人小声说道:“你们说……当初咱们有人暗地里说了些难听话……他家里人过来,会不会心里介意啊?”
一句话,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
不过很快,便有人反驳。
“净瞎想,苏同志是什么人?他家里要真不好,能养出这么好的人?”
“俺也觉得。他的家人肯定也是通情达理的好人!”
“那倒是!真盼着早点见见,看看能养出这么好的孩子的人家,到底是什么模样!”
众人纷纷点头。
正聊着,一道清瘦身影快步从村口走了过来。
那是个女人,穿着一件朴素的蓝色棉袄,脚上一双黑布鞋,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身后。
正是李梦云!
因为长期待在西北,她原本白皙的皮肤已经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可那张秀气的脸,却依旧透着一股江南姑娘才有的温婉。
“嫂子们。”
她笑着走过来,“你们看见耀阳了吗?我找他半天了。”
圆脸妇女一边挑果子一边笑,“还能去哪?准又钻沙棘林里去了。”
“刚看见他带着翠翠在那边修剪沙棘枝条呢,应该还在那儿,没走远!”
“多谢嫂子!”
李梦云道谢过后,转身就要往后山走。
身后的妇女们瞬间又燃起了八卦的兴致,连忙开口追问:“梦云,听说耀阳同志的家人要来探亲?是不是真的啊?”
李梦云脚步一顿,满脸疑惑:“家人?什么家人?我没听说啊。”
“公社传出来的,你不知道?我们都知道了啊。”
李梦云眨了眨眼,“我真不知道啊。”
这下,反倒轮到几个妇女愣住了,“你不是天天跟苏同志一块儿吗?”
这话一出,李梦云眼底的疑惑瞬间变成了气恼,脸颊微微鼓起,又气又委屈。
这么大的事,他居然半个字都没跟自己提过?
“行,我知道了。”
她咬了咬唇,气鼓鼓地甩了下手,“我去找他算账!”
几个妇女顿时来了兴趣。
“哎!梦云!等等!”
“怎么了?”
“苏同志家里都是干啥的啊?家里几口人啊?”
李梦云笑着回答,“嗯……叔叔以前在上海工作,阿姨也是知识分子,还有个妹妹。”
一听还有妹妹,几个妇女眼睛都亮了。
“妹妹?多大?”
“俺家二柱子还没对象呢!”
“哎!俺外甥也不错……”
李梦云顿时哭笑不得。
“别想啦,人家妹妹早就结婚了,孩子都有两个了,丈夫还是军官。”
众人一听,顿时一阵惋惜。
“可惜喽。”
“俺还想着介绍介绍……”
笑闹一阵,李梦云便走了。
看着她快步离去的傲娇背影,晒场上的妇女们相视一笑,纷纷打趣起来。
“你们看这模样,妥妥的是上心了!”
“那还用说?咱们全村人都看在眼里呢,耀阳同志和梦云姑娘,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是可惜了,俩人兜兜转转这么久,愣是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啥时候才能喝上他俩的喜酒哦!”
众人的笑语欢声里,忽然插进一道冷冰冰的男声——
“一天天张口闭口都是苏同志苏同志的,一个外来的城里人,就把你们一个个迷得五迷三道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向阳村姓苏了呢。”
众人笑声一停。
纷纷回头。
只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双手插着棉袄袖子,站在不远处。
正是村长王长根的儿子——王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