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莲他们是腊月二十四出发的,坐着火车走了两天,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六。
孙桂琴今个忙着给过年要吃的东西走油,一整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疼的,可闻着屋里还没散尽的油香味儿,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还有东厢房外间屋,笸箩里,篮子里,炕桌上的炸鱼、肉丸子,还有油汪汪的方肉,突然感觉,当年工作组下乡,说的那个GC主义,好像就在眼巴前了。
如今的日子,以前那真的是连想都不敢想,即便是在梦里,孙桂琴最大的奢望,也就是能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饱饭。
鸡鸭鱼肉?
还是别惦记了,也就是最近这一两年,孙桂琴才渐渐熟悉了肉到底是啥味儿的。
以前即便是家里偶尔吃上一顿荤腥,也到不了她的嘴里。
“妈,想啥呢?”
鲁萍萍出来倒脏水,见孙桂琴站在东厢房门口一动不动的,好奇地问了一句。
“没想啥,就是看看过年还缺啥东西。”
这句话说出来,孙桂琴都不由得一愣。
以前过年都是有啥吃啥,年夜饭,能端上桌一碗带荤腥的,都算是难得了。
如今……
想啥吃啥!
这日子虽然已经过了一两年,可孙桂琴有时候还是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透着不真实。
“苗苗呢?”
“小草儿看着呢,刚才又拉了。”
孙桂琴把东厢房的门关严实了,接过鲁萍萍手里的盆子,把脏水泼在院门外。
转头看见了张玉兰。
“她大娘,家里今个也走油啊?”
张玉兰出来倒灶灰,闻言笑道:“听你这话问的,今个谁家不走油啊!”
是啊!
今个谁家不走油,整个山东屯的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油香味儿,感觉用力抓一把,都能攥出油星子来。
“大山还没回来了?”
“没呢,上次回来,说是要干到腊月二十八呢。”
林场那边自然也要过革命化的春节,可现如今人们的热情已经没那么高涨了,所谓的“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也只剩下了一句口号。
之前连年春节加班,工人们嘴上不敢说,可都在脸上摆着呢,谁不是满腹牢骚,一肚子怨气。
不是大家伙不愿意为了建设社会主义奋斗,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搁哪天奋斗不行,非得赶着过年这几天?
各单位的领导对此也都是心知肚明,应付一下上面的检查,过年这些日子,大家伙轮着值个班,做做样子也就行了。
没必要死较真!
胜利林场也是如此,过年期间,留下几个老工人轮流值班,年轻人腊月二十八开始放假,一直放到正月初七。
辛苦一年了,尤其是入冬这几个月,天天在山林子里搞会战,大家伙早就累得身体几近透支了,趁着过年,让工人们好好歇歇,养足了精神,来年才能接着干。
聊了几句,孙桂琴正准备回屋去,却被张玉兰给叫住了。
“他婶子,跟你说个事。”
张玉兰说着,还到了跟前。
“啥事啊?咋还神神叨叨的?”
张玉兰脸上带着笑,凑到孙桂琴耳朵旁边,小声说道:“大山家的……怀上了!”
孙桂琴听得一愣,接着也笑了:“真怀上了?找人看过了?”
“这还能有假,上午走油,她刚闻见味儿就吐了,我问了,她才说,身上一个多月没来了。”
张玉兰说着,嘴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
高大山结婚就比张崇兴晚了两个月,苗苗都会翻身了,杨晶晶那边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这可把张玉兰给急坏了。
之前一天到晚地盯着杨晶晶的肚子,高大山放假回来的时候,直接把他当牲口补,如今总算是听见好消息了,能不高兴嘛!
“他大娘,真要是怀上了,可得仔细着点儿,城里姑娘身子娇贵,你得多辛苦辛苦!”
平时连队里的劳动都不参加的张玉兰,此刻满脸的不在乎。
“还用你说啊!这可是我们老高家的一条根,我不在意,谁在意,往后家里的活都是我的了。”
只要杨晶晶能给他们老高家把血脉续上,不就是家里那点儿活嘛,没啥大不了的。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中午那会儿瞅见大兴子拎着水桶去姊妹河那边了,是去砸淩抓鱼吧?等他回来,要是有,记着给我留条大的,我拿东西和你换!”
在张玉兰眼里,杨晶晶太瘦了,得狠狠地补,就算大人不需要,肚子里的孩子肯定需要。
孙桂琴笑着摆了摆手:“你这话就外道了,啥换不换的,真要是抓着,肯定给你留,行了,快回吧,这天齁儿冷的!”
一条鱼而已,要是搁以前,孙桂琴肯定舍不得,但现在……
不一样了!
更何况她和张玉兰的关系一直要好,现在杨晶晶怀了孕,她这当婶子的送条鱼,也是应当的。
两人各自回家,没一会儿,张崇兴也回来了,手上拎着的桶里面,已经塞满了三花,也就是鳜鱼,这种鱼在黑龙江的支流当中十分常见。
“大兴子,有大的吗?”
“有!”
桶里的鱼早就冻硬了,张崇兴直接倒在了地上,扒拉出一条最大的。
“妈,晚上吃鱼啊?”
“吃啥鱼,我剁了颗白菜,晚上烙油滋了馅儿饼。”
孙桂琴说着,拿起那条最大的鱼。
“我给你大娘送去,对了,大山家的怀上了!”
呃?
杨晶晶怀孕了?
说起来,她和高大山结婚都一年了,肚子迟迟没动静,村里不少人说闲话的。
张崇兴甚至怀疑过,杨晶晶是故意不想给高大山生孩子。
“咋了?听见人家媳妇儿怀孕,你眼馋了?”
鲁萍萍把张崇兴带回来的鱼全都塞进了院子里的雪堆,这是天然的大冰箱,啥时候想吃了,直接从里面刨就行了。
“我眼馋啥啊,我有闺女了!”
张崇兴说着,去洗了手,把外面的厚衣服脱了,缓了缓挑开门帘进屋。
小草儿正在炕上护着苗苗。
自从这小丫头会翻身,整天就像个石碾子一样,在炕上滚来滚去的。
“哥!”
“我看着苗苗,你快去写作业吧!”
高燕燕下手忒狠,给孩子们留了一大堆寒假作业。
小草儿闻言,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最初的新鲜劲儿过去以后,她现在瞧见苗苗这个小东西也感觉烦得慌。
用孙桂琴的话来说,就没见过这么淘的丫头,一天到晚,没有半点儿老实气儿。
赶紧下炕穿鞋,一溜烟儿地回了西厢房,闭门苦读。
苗苗大概是折腾累了,趴在炕上,瞪着俩大眼珠子,好奇地打量着张崇兴。
张崇兴则蹲在炕边,和苗苗对视着。
许久……
咯咯咯……
苗苗眯起眼睛笑了,那笑声……
张崇兴顿时感觉,啥辛苦都值了。
时间又过了两天,到了腊月二十八,张崇兴在家吃晌午饭的时候,高大山进来了。
看他笑得像是捡着金子似的,应该是已经知道杨晶晶怀孕的消息了。
“大兴哥,我也要当爹了!”
说完,就是一阵收不住的笑声。
张崇兴低头看了眼,正躺在他腿上呼呼大睡的苗苗。
“我早当上了!”
呃……
张崇兴一句话把高大山给整不会了,挠了挠头:“我是说……”
“早就知道了,这两天,你媳妇儿都吃我好几条鱼了。”
呵呵!
“回头我捞了,给嫂子补上!”
高大山刚得着消息,高兴得都不知道该咋办好了,只想着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消息,尤其是屯子里那些嘴巴长,喜欢串闲话的。
得让她们都知道,他媳妇儿不是不会下蛋的老母鸡。
待了没两分钟,高大山又跑去别人家了。
张崇兴看着跑出院儿的高大山,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但愿这个孩子能把杨晶晶给拴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