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咣当……
刚过了正月初五,鲁健和秀莲便登上了前往陕北榆林的火车。
从哈尔滨到榆林,两地相距2000公里,坐火车都要两天,真不知道秀莲当年是怎么走过去的,而且还走到了更远的大兴安岭。
“吃点儿吧!”
鲁健从行李里翻出一包饼干,又去接了一壶热水,递给秀莲,让她抱着暖暖身子。
“你也吃!”
两个人在火车上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再走十几个钟头就能到榆林了。
鲁健吃了几块儿饼干,伸手在胸口的位置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里装着钱呢。
行李架上,全都是带给老丈人一家的礼物。
“困了就再睡会儿,还得十几个钟头才能到呢。”
秀莲摇了摇头,近乡情怯,离家这么长时间,终于要回来了,她哪里睡得着。
虽然安定下来以后,一直在通信,可家里到底是个啥情况,秀莲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奶奶,父母,哥嫂,还有弟弟妹妹,对了,还有小侄子虎子。
现在是不是都能走能跑,会叫人了?
“想啥呢?”
见秀莲怔怔地出神,半晌不说话,鲁健忙问了一句。
“没啥,就是想家里的人和事。”
当初为了给家里省口粮,秀莲外出逃荒,当时虽然想着去投奔堂叔,可那么远的地方,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得到,还能不能活下来。
从没奢望过有朝一日还能再回来。
“马上就能见着了,还想啥?”
秀莲没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发呆,这会儿天已经快亮了。
与此同时,榆林火车站,敬生正坐在长椅上,破棉袄外面还套了一件羊皮坎肩,即便穿了这么多,却还是冻得瑟瑟发抖。
站台外面正飘着小雪,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在身上,仿佛小刀子刮肉一样。
敬生昨天就来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来大城市,昏头昏脑地转悠到天黑才找到火车站。
旁边就有招待所,可一晚上就要6毛钱,敬生实在舍不得,便在火车站对付了一宿。
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米饼子,尽管一直贴身捂着,这会儿也早就冻得像石头一样硬了。
啃下来一口,得先在嘴里含着,用口水浸软了,艰难地咀嚼着。
一个饼子吃完,反倒是更饿了。
天亮了,火车站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敬生也不知道秀莲到底啥时候能到,之前来信,只说了是今天。
要是等到晚上……
敬生在身上摸了摸,就剩下最后两个饼子了。
坐着不动,感觉更饿,敬生起身七拐八拐的上了站台。
眼前的一幕,让他的心猛地乡下一沉。
只见站台上挤满了人,都是拖家带口的。
不用问也知道,这些人都是要外出逃荒的。
榆林连着旱了几年,有些地方还能有些收成,有些地方,老天爷不开眼,地里连一粒粮食都舍不得给老百姓。
即便是那些有收成的地方,干部为了政绩虚报产量,交了公粮,再留了集体储备粮,家里还能剩下多少?
国家三令五申要求实事求是,可有些干部只顾着面子和政绩,老百姓在他们眼里只是可以为集体利益牺牲的对象。
敬生看着站台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们,不禁想到了当年的秀琴。
那个时候……
秀琴也和这些人一样吧!
只要想到秀琴为了给家里人省下一口粮食,拖着瘦弱的身子外出逃荒,敬生就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
本来应该是他这个当大哥的,为弟弟妹妹们撑起这一片天地,可现在……
家里的日子反倒是还要让秀莲来接济。
呜……
一辆火车拖着浓烟驶入了站台,刚刚靠站,站台上的人们便扑了过去。
这时候,谁还讲啥秩序,只要挤上去了,就能讨一条活路。
正乱着呢,一帮人朝这边跑了过来。
“下来,都下来,跟我回去,回去。”
“谁也不许上车,外出逃荒?你们这是在给政府脸上摸黑,都下来。”
喊叫声,呼嚎声,还有大人孩子们的哭闹声,整个站台乱成了一锅粥。
眼见没有人听他们的,有些人直接动起了手。
敬生看着,刚要上前阻拦,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边响起。
“都住手!”
敬生转过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快步走上前。
“谁允许你们打人?”
“你是谁?这些人出去逃荒,按规定,都要抓回去送学习班。”
老人板着一张脸,眼神之中满是痛苦。
“他们在什么出去逃荒?要是在家里吃得饱,穿得暖,谁会大正月里撇家舍业的出去逃荒?”
老人的一番话,直接将那些正在试图驱散人群的干部们给问住了。
“你又是谁?别阻碍我们执法。”
老人身边的随行人员说道:“这是地委黄书记。”
那些干部闻言先是一愣,接着一个个的全都没了脾气。
黄书记没理会这些人,而是径直走到了人群中央。
“老乡们,我是黄明,刚来咱们榆林的地委书记,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让大家伙受委屈了……”
原本骚乱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今天,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一定会解决大家的生活问题,记下来,立刻统计所有村镇的缺粮户,有多少人家,缺口有多大?动用集体储备粮,先解决眼前的实际困难。”
敬生离得不远,在听到要动用集体储备粮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早知道,集体储备粮那可是二级战备物资,就算是再缺粮,谁敢打这批粮食的主意?
不出敬生所料,立刻有人上前提醒。
可黄明闻言立刻就急了。
“人都饿得要出去逃荒了?这个情况还不够急?仓房里堆着粮食,不拿出来给人吃,留着发霉啊?我是地委书记,听我的,立刻开仓放粮,让老百姓吃饱肚子,再考虑其他的。”
黄明直接下达了命令,那些干部自然不敢不听。
人群渐渐散了,虽然还是有一部分人选择走出去寻一条活路,但路大多数人还是留了下来。
敬生一直站在一旁看着,突然感觉,也许这下真的能有一种不同的活法了。
至少这位黄书记不是那种,张口闭口离不开“革命”和“艰苦奋斗”的干部。
开仓放粮,单凭这四个字,便了不得。
敬生在火车站一直等到了晚上七点半,看到又有一辆火车进站,他连忙举着大牌子冲了过去。
将牌子高高举起,牌子上写着三个大字——李秀莲!
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敬生举着牌子在人群中来回走着,还不停地大喊。
“秀莲,秀莲!”
刚才敬生已经问过火车站的工作人员了,这趟车是今天在榆林站停靠的最后一趟火车。
要是还没接到人的话……
敬生可就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哥!”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敬生立刻停下了脚步。
这个声音尽管已经很长时间没听到过了,但他绝对不会听错。
“哥……”
敬生立刻循声看了过去。
站台昏黄的灯光下,他一眼便看到了正朝他挥着胳膊的秀莲。
“秀莲……”
敬生一把扔掉了牌子,朝着秀莲跑了过去。
到了跟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站在面前流着泪的秀莲。
“哥!额回来咧!”
秀莲声音哽咽着。
敬生看着,心头也是一阵阵地泛酸。
颤抖着抬起胳膊,粗糙的大手替秀莲擦去泪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哥!”
秀莲猛地扑进了敬生的怀里,压抑着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宣泄了出来。
敬生身子僵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手轻轻地落在了秀莲的后背上,眼泪也在这一刻,瞬间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