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榆林市里住了一宿,一晚上6毛钱的招待所,这钱花着让敬生心疼的不行。
转天,从榆林到县城,又从县城走回村里。
一路上,敬生一直在偷偷观察着鲁健,没叫苦,也没喊累,瞧着倒不是个娇气的。
进了村,遇到每一个乡亲,在看到秀莲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发出一通感慨。
当年秀莲为了给家里省下口粮,独自外出逃荒的事,在他们这个小村子里,已经成了孝行的代表。
“秀莲回来咧,几年没见着咧,在外头咋样?”
“秀莲,那北大荒真像人们说的那样,土地肥得能攥出两手油?”
“秀莲这一身穿得可真体面。”
“快回吧,你娘想你想得很咧!”
有人问起了一起回来的鲁健,秀莲也大大方方地介绍了。
“婶子,这是额对象!”
然后一帮人又对着鲁健一通夸奖,小伙子长得精神,年轻人生得壮实,这后生……
是个男的!
鲁健笑得脸都僵了,随着秀莲各种称呼,婶子、大娘、嫂子、二大爷,还有七舅姥爷。
“都别堵着秀莲回家的路,娃几年都么回家咧,你们说啥咧,还不让秀莲赶紧回家团圆。”
德高望重的七舅姥爷发了话,众人这才散去。
李家住在村口不远,往前走不到一百米,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个熟悉的小院子,还有那两口破败的窑洞。
推开那道歪歪斜斜的栅栏门,刚走进去,就见窑洞里走出来一帮人。
李保堂、田麦香、敬安、秀芝,还有抱着孩子的孙金花。
每一张亲人的脸,都曾在秀莲的梦里出现过很多次。
“秀莲……”
田麦香看着秀莲,刚吐出两个字,眼泪也随之滑落。
“娘!”
秀莲扔掉行李,快步上前,一把将田麦香紧紧地抱住了。
其他人见状,也不禁抹着眼泪。
当年的事,在这个家里被当成了禁忌,别人都在夸秀莲懂事孝顺,可自家人只要提起来,就是剜心一样的疼。
一个十多岁的姑娘外出逃荒,四下举目无亲,该有多难。
也就是秀莲运气好,遇到了张家人,否则的话……
早些年,村里多少出去逃荒的,能活着回来的又有几个。
秀莲刚出去的那些日子,田麦香不知道梦见了多少回,秀莲狼狈不堪,面黄肌瘦的对着她喊娘。
在收到秀莲寄回来的第一封信之前,田麦香甚至都不敢去想,这辈子还能不能见着这个闺女。
“秀莲,娘对不起你啊……”
田麦香哭着哭着,感觉到一阵眩晕,幸亏李保堂就在一旁,赶紧将她扶住。
“你看看,你看看,娃回来是高兴的事,你哭啥咧,哭啥咧!”
嘴上这么说,可李保堂也一样早就老泪纵横了。
“不哭了,不哭了,快进屋,快进屋,你奶奶一直念叨着你呢!”
李保堂说着,看向了一直站在门口的鲁健,虽然是第一次见,但已经猜到了,这就是自家女子在东北处的对象。
“叔,婶子,过年好,我是鲁健!”
第一次见女婿,李保堂还有点儿紧张,之前秀莲来信说了,鲁健如今是国营林场的正式工人。
“好,好,你大和你娘也都好?”
“叔,都好着呢!”
李保堂搓了搓手:“那啥,进屋说话,进屋说话。”
这会儿时间也不早了,从榆林折腾到村里,天都快黑了。
“金花,你娘头晕,你和秀芝去做饭,秀莲他们这一路也肯定饿咧!”
孙金花答应了一声,把虎子交给了敬生,带着秀芝去做饭。
鲁健跟着一起进了窑洞,当年大串联的时候,他跟着同学去过延安,当时在红色圣地参观过,晚上也是住在老乡的窑洞里。
秀莲家的这口窑洞,看着就知道年头不短了,里面也是尽显破败,不过李家没有懒人,收拾得倒是非常干净。
“坐,坐!”
李保堂把家里唯一一把结实的椅子,从窑洞最里面搬过来。
“他娘,给……鲁健倒碗水,走了这么远的路,先喝碗水,解解渴。”
田麦香这会儿也缓过来了,忙去给鲁健倒了水,还把家里晒的枣子端过来。
“尝尝,别嫌弃!”
李家人这么热情,鲁健反倒是有点儿慌了,他现在算是能理解秀莲在他家时的感受了。
“婶子,别忙了,我……”
话还没说完,炕上躺着的老太太,突然坐了起来。
“我秀莲娃回来咧?秀莲娃!”
李老太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吃苦受累,腰腿上都是病,眼睛和耳朵也不好使了。
“奶奶,是额,秀莲回来咧!”
秀莲忙上前,攥住了李老太的手。
“真是秀莲,真是秀莲,秀莲,奶奶真怕见不着你咧!”
说着话,祖孙两个抱在一起又哭上了。
好半晌才被劝住,秀莲忙把鲁健叫过来。
“奶奶,这是额对象,鲁健,东北人,国营林场的工人。”
李老太不知道啥叫国营林场,但工人是啥还是知道的。
当年刚解放的时候,工作队来村里宣讲革命,有一句话,李老太一直记到了现在。
工人阶级领导一切。
虽然还是不咋动,但既然都领导的一切了,那肯定是最了不得的。
听秀莲说,孙女婿是工人,李老太立刻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做工的好,做工的好!”
说着朝鲁健抬起了胳膊,鲁健连忙上前,握住了老太太的手。
“往后好好的,要对额秀莲娃好。”
鲁健忙道:“奶奶,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对秀莲!”
陪着说了会儿话,晚饭也做好了,一荤两素三大碗菜,主食是白面馍馍。
秀莲知道,为了这顿饭,家里恐怕已经倾尽所有了。
还煮了两个鸡蛋,家里没养鸡,也不知道是从哪淘换来的。
“吃,吃。”
田麦香不会说啥客气话,只是把那两个鸡蛋,都放到了鲁健的面前。
“婶子,鸡蛋给奶奶和虎子吃,我在林场上班,单位伙食不差,我不缺嘴!”
说着,就要把鸡蛋推开。
“第一次登门就是客,这鸡蛋是给你吃的,吃,两个都吃咧!”
李保堂按住了鲁健的手。
一旁的敬安笑着说道:“姐夫,不要看额们这个地方穷,但最知礼,这是待客的饭,就该你吃!”
敬生也接着说道:“敬安说得没错,现在家里日子难,招待你也就只能用这个了,等往后日子过得好咧,你和秀莲再回家,一定让你吃上真正待客的饭,现在先把这两个鸡蛋吃咧!”
呃……
这下鲁健还真是不知道该咋办才好了。
“叔,婶子,我……不能算客人吧?这鸡蛋,我真要是吃了,那成啥了。”
说着,还是把鸡蛋分别放在了李老太和孙金花面前。
“嫂子,虎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鸡蛋给孩子吃!”
田麦香还想再说啥,敬生发话了。
“大,娘,行咧,就听额妹夫的吧!”
说着,拿起了一个白面馍馍,递给了鲁健。
“吃个馍,在路上折腾了好几天,吃没吃好,睡没睡好,吃饱了,等会儿去睡一觉,解解乏!”
鲁健这次没有再推辞,接过了白面馒头,他也是真饿了。
今天早上离开榆林前,吃了一碗羊肉臊子面,后来从县城走回村里,肚子里的那点儿粮食,早就消化干净了。
一个白面馍馍还没吃完,下一个已经递到了他的手里。
“够了,够了,婶子,真的够了。”
“啥够咧,年轻力壮的后生,两个馍馍哪能吃得饱,吃,到这里就是到家咧,吃得饱饱的。”
未来丈母娘这么热情,鲁健也只能勉为其难了。
第二个馒头下肚,第三个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老丈母娘给拿的,已经吃了,老丈人给拿的,总不能不给面子。
三个馒头吃下去,鲁健感觉胃里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一点儿缝隙都没剩下。
就在他以为这顿饭到此为止的时候,大舅哥不知道打哪拎来了一瓶酒。
“吃饱咧,咱哥俩陪着大喝两杯,拉拉家常,交交心!”
吃饱了再喝酒,这是啥章程啊?
没等鲁健反应过来,面前的碗里已经被倒满了白酒。
“还愣着做啥?喝啊!”
呃……
鲁健看着敬生已经端起了酒碗,没敢再犹豫,第一次登门,虽说全家人都挺热情的,但他心里也明白,考验……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