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捕捉到这一瞬的停滞,他的破妄视野清晰地看到,唐少煊识海深处有一道被层层禁制包裹的暗区,暗区中封存的东西在刚才那一瞬间被触动了。
这是一种更本能的反应。
“少煊!我是陆寻啊!青云宗,莫渊!你都不记得了吗?他死了!”陆寻盯着他的眼睛,破妄视野穿透他识海外围的禁制层,看到了那道被层层封锁的暗区内部正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在向外渗透。
唐少煊的嘴角再次动了动。
“你说什么对我来说都是假的,你很擅长用言语动摇对手的意志。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你捏造的。”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而空洞,但握剑的手重新稳定下来,九幽领域在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后恢复了运转。
但他没有主动出击。
他在等陆寻先动手,这是他在无数次战斗中被训练出的本能,但他不记得这种本能是谁教他的了。
陆寻将青帝枯荣剑举到与肩平齐。
破妄、还真、剑道三张残页在识海中同时激活,紫金色的共鸣光晕将三张残页连接成一个整体。
他的金丹在共鸣光晕的加持下加速旋转,紫金色的光芒从丹田涌出,灌入青帝枯荣剑中。
整柄剑在灌注下发出清越的剑鸣,剑身上的紫金色木质纹路全部亮起,万象剑丸在金丹正上方缓缓旋转,将万象真人穷尽一生剑道感悟的精华融入剑意之中。
斩道一剑。
不是斩向唐少煊本人,而是斩向他识海外围那层包裹着记忆暗区的禁制。
斩道一剑能斩开束缚类禁制,而天涯海阁用来封存九幽圣体记忆的禁制,正是以束缚规则为根基运转的。
紫金色剑芒从枯荣剑剑锋斩出,快得连破妄视野都只能捕捉到一道极淡的轨迹。
斩道剑芒穿透了九幽领域的层层阻挡,穿透了唐少煊护体阴寒之力的自主防御,精准地落在他识海外围那层禁制最核心的连接节点上。
禁制在斩道剑芒的侵蚀下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裂缝中有几缕被封存了太久的记忆碎片从暗区中涌了出来。
不多,只是几帧破碎的画面,但每一帧都极其清晰。
青云宗杂役峰后山的夕阳,一棵歪脖子老松,松树下三个少年穿着破旧的灰色短褐。
一个高瘦,一个圆脸,还有一个正低着头认真地在石板上刻着什么。
周元在旁边大呼小叫。
唐少煊靠坐在树干上嘴里叼着根草茎。
“你看到了什么。”陆寻的声音很轻。
他握着青帝枯荣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因为他看到了唐少煊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转瞬即逝,但陆寻认得。
当年在杂役峰上,每次周元说要放弃修炼回家娶媳妇时,唐少煊就是这副表情。
唐少煊没有回答。
他的手握紧了剑柄又缓缓松开,黑剑剑身上的阴寒之力出现了剧烈的紊乱。
他的丹田在自行运转九幽圣体功法,但识海中涌出的那几帧画面与丹田的阴寒之力产生了强烈的冲突。
识海禁制的裂缝中涌出的记忆碎片越来越多,不再是零散的画面,而是一段完整的场景。
三个少年在杂役峰后山的石坪上偷喝周元从山下带上来的劣酒,辣得直吐舌头。
周元说以后要娶八百个漂亮仙子,唐少煊说他要争内门,让所有看不起杂役弟子的人闭嘴。
那个不爱说话的瘦高少年只是笑了笑,端起碗灌了一大口,被呛得咳嗽不止。
“陆……寻。”唐少煊嘴里极轻极缓地吐出这两个字,带着不确定,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摸到了一件熟悉的旧物。
他的眼眶里有泪。
不是因为悲恸,而是因为封存了太久的情绪在禁制裂缝中一瞬间全部涌了出来,身体来不及承受。
他的右手松开剑柄,伸向陆寻的方向,五指微微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陆寻肩膀的瞬间,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在唐少煊身后无声裂开。
裂缝中伸出一只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按在唐少煊的肩膀上。
那手的指尖嵌着五枚暗金色的戒指,每一枚戒指上都刻满了微型阵纹。
阵纹在瞬间激活,化作一道传送光柱将唐少煊整个人笼罩其中。
“影。时间到了。”裂缝中传出一个苍老而冰冷的声音。
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念诵一道不容违抗的谕令。
唐少煊的身体在传送光柱中猛地一僵。
识海中那道禁制的裂缝被一股外力强行重新封堵,涌出的记忆碎片在禁制的反噬下被重新压回暗区。
他的眼睛重新变得漆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他在传送光柱中拼命地朝陆寻的方向伸出手,嘴里还在念那个名字——
“陆寻”。
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被传送阵的嗡鸣完全吞没。
陆寻一剑斩出,斩向那只苍白的传送阵核心。
斩道一剑斩断了传送阵的外围束缚结构,传送光柱剧烈闪烁了几下,但核心阵眼不在光柱内部。
那五枚戒指每一枚都是一个独立阵眼,五枚戒指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座微缩版的跨界传送阵。
他以一剑将所有戒指逐一锁定,同时斩出五道剑芒。
前四道击碎了四枚戒指上的阵纹,但第五枚戒指在最关键的时刻被那只手拖回了裂缝中。
裂缝在陆寻剑锋触及之前合拢,传送光柱裹挟着唐少煊的身影瞬间消失,只留下地面上一道焦黑的传送阵残痕和几滴从唐少煊眼眶中落下的还未干涸的泪痕。
他在记起他的名字的那一刻被带走了。
陆寻单膝跪在通道中央,青帝枯荣剑插在身前的石板上,剑身上的紫金色光芒还在缓缓流转。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几滴泪痕,这是唐少煊被带走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他伸手用指尖轻轻触了触那几滴泪,还是温的。
秦无极掠来,正看到陆寻独自跪在通道中央,青帝枯荣剑上还残留着与九幽之力对抗后的余韵。
“是他。”陆寻将枯荣剑从石板上拔出来收回丹田,“唐少煊。他居然在天涯海阁!他......他想起我了。他叫了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很稳,但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秦无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唐少煊想起来了。
哪怕只是一部分,哪怕他刚想起来就被强行拖走,但他想起来了。
他能想起来一次,就能想起来第二次。
既然他能想起来,他就还是唐少煊。
那他迟早会让他的名字重新变回人,而不是一个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