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材用我的改良版,记得在编者注里加上师父的名字,毕竟当年的改良思路是他老人家先提出来的。”
苏瑶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阵峰的石阶两旁刻满了阵纹,比当年云鹤子在时更多更密。
他在刻满阵纹的石壁前停下脚步,这些阵纹的刻痕深一块浅一块,不同弟子的手法各有各的毛病。
但他一一看过去,每一道都用力极深。
“这些阵纹都是你刻的?”
“大部分是我刻的。爹......走后我把阵峰上所有还能亮的阵纹都重新描了一遍。有些阵纹他刻得太潦草,重描时我也认不出原样,只好自己推演着补。弟子们想帮忙我没让,怕他们刻坏了。
一个人刻了好几个月,刻完最后一笔去找爹喝茶,到了石屋门口才想起来爹已经不在了。”苏瑶的声音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个极淡的笑。
氾竹慕灵握住苏瑶的手。
两人的手指都很凉,一个是常年握刻刀的手,一个是常年握丹炉的手,指节上都已经有了老茧。
她们俩当年在青云宗时并没有太多交集,苏瑶比氾竹慕灵早入门多年,一个在阵峰一个在丹峰,除了宗门大会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但此刻苏瑶轻轻回握了一下氾竹慕灵的手,说了句:“你的白发很好看,比以前更好看了”。
氾竹慕灵愣了一下,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陆寻从苏瑶手中接过刻刀,在石壁上一处云鹤子留下的阵纹旁边轻轻刻下一道新纹。
与他的手稿融灵阵基础变体中的阵眼入体结构如出一辙,但加入了青竹的活阵眼缓冲节点,两者合在一起便是一套完整的以身为阵方案。
这道新纹与云鹤子的旧纹并排而立,笔锋不同,但走向相互嵌合,像是一段对话的下半句终于落到了石头上。
“这道阵纹是师父留下的融灵阵基础变体,我补了缓冲结构。原理以阵法为载体在修士经脉中构建一套额外的灵气循环通道,大幅提升修士在战斗中的灵力输出效率。
但我没有他那么好的阵道天赋,他当年一个人推演出了阵眼入体的核心框架,我是在他的基础上加上青竹的活阵眼技术才完成的。
以身为阵的完整方案,师父是第一作者,青竹是第二作者,我只能算个校对。”陆寻将刻刀还给苏瑶。
苏瑶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道新刻的阵纹,将它与其他阵纹一起纳入神识中。
她要在下次授课时亲自带弟子们来这里,当着这道阵纹讲一堂课。
她要告诉他们,这道阵纹是她爹穷尽一生留下的最后一份手稿。
她爹叫云鹤子,是青云宗阵峰峰主,太虚仙门阵道宗师,也是她见过最懒、最喜欢喝茶、最不会表达感情的糟老头子。
“对了,陆师弟,太上长老在等你。”
禁地在青云宗后山最深处,要穿过一条被古木遮蔽的石径才能到达入口。
苏瑶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灯笼上刻了几道照明的阵纹,光线柔和地铺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
这条路她显然常来,每到一个拐弯处都会提前放慢脚步等身后的两人跟上。
石径尽头是一道被藤蔓遮住的石壁。
苏瑶将灯笼挂在壁边的铁钩上,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按在石壁上。
令牌上的阵纹与石壁内部的禁制产生共鸣,石壁无声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嵌着几颗早已暗淡的灵石,光线极其微弱,只能勉强照出脚下几步的距离。
“进去吧,太上长老在里面等你。”苏瑶退到一旁,“他这两天精神不太好,别待太久。”
陆寻穿过甬道。
石室还是那间石室,方圆三丈,四壁空空,正中央一个蒲团上盘坐着那个灰衣老人。
只是青玄子比几年前更老了。
他脸上的皱纹越发深刻,灰色的头发已全白,散乱地披在肩头。
呼吸很慢,每一下都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但当他睁开眼时,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依旧有光在流动,像冰层下面的河水,缓慢、沉静、深不可测。
“回来了。”青玄子的声音很轻,但石室中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坐。”
陆寻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青玄子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眉心的紫金色光晕扫到丹田之处,打量了许久,才微微点头。
“九品金丹,比你师父当年强。云鹤当年结丹时只结了七品,为这事念叨了大半辈子,每次喝多了茶就叹气。”
“师父的融灵阵基础变体弟子已经补完了。以身为阵的完整方案在太虚仙门阵峰通过了实战测试,青竹师兄把它融入了活阵眼微型阵盘。师父的手稿和弟子的补全方案一起收录在典籍库第五层,作者署名是师父的名字。”陆寻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卷云鹤子的融灵阵基础变体手稿,双手递给青玄子。
青玄子接过手稿展开,从头到尾逐页翻看。
看到云鹤子在空白处写的那些潦草批注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翻到最后一页陆寻补全的缓冲结构时,将手稿轻轻合上放在膝头,沉默了很久。
他将手稿还给陆寻,“收好,这是他的东西,也是你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老夫没有看错人,你们真的替青云宗闯下了一片天,有了太虚仙门的庇护,微阳他也能安心闭关冲击元婴。”
“掌门他冲击元婴啦?”陆寻闻言,面色一喜。
青玄子点点头,神色稍缓:“微阳他的修行天赋本就不弱于旁人,只是这些年宗门内的事务繁多,牵扯了他太多的精力,不然以他的资质,是不需要借助太多外力的。”
“那就好。”陆寻也是很高兴,嘴角带着笑。
紧接着,又将在中州这两年的所见所闻说与了青玄子听,包括残页之事。
青玄子听完,缓缓闭上眼睛。
许久之后才重新睁开,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极深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