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碧落洞天封印石门上那些被血煞之力侵蚀的阵纹裂纹。
青玄子说血煞之力来自天涯海阁，但裂纹扩散的速度远超预期，除了天涯海阁的血煞之力，还有玄姹谷从外围持续施加的生机对冲实验在加速封印的崩解。
“我在旧矿区见过一个从玄姹谷转来的试验品，他还活着，但整个人的生机被抽得只剩一成，眼睛睁着，眼珠子还能转，但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手指能动。
他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原本是灵兽宗的外门弟子，两年前被玄姹谷的人抓走，在碧落洞天外围关了一年多。在那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反复听到看守他的人提到一个名字。鬼面书生’。
他们说鬼面书生在碧落洞天深处发现了一座地下宫殿的入口，但入口被九幽封神阵封住了打不开。鬼面书生需要更多九幽本源来破解封印，所以玄姹谷才会拼命做实验。”
“鬼面书生......你知道那个入口的具体位置吗？”陆寻面色凝重问道。
“不知道。但我见过那个试验品......他手臂上有一道被封印反噬留下的特殊灼痕。这种灼痕只出现在距离封印核心极近的位置，寻常修士根本进不到那个深度。
关押他的那些玄姹谷修士，很可能在押送试验品时曾经过封印核心边缘。”
周元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粗麻布碎片。
布片上用炭笔画着一张极其潦草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但几处关键位置，碧落洞天的外围入口、玄姹谷的据点位置、以及一条通往封印核心边缘的隐蔽路径。全部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注了出来。
他昏迷期间一直把这块布片贴身藏在内衣夹层里，千机门的人搜走了他身上所有东西，唯独漏了这块布片。
他在旧矿区的石壁上刻陆寻的画像时，还在布片背面用指甲刻了这道路径的大致方位，他怕自己撑不到见到陆寻的那天，所以提前把最重要的情报藏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
陆寻接过布片，手指轻轻摩挲过上面歪歪扭扭的炭笔线。周元从来不会画地图。
他只会用指甲在竹片上刻字，刻得横不平竖不直，但这个连地图都不会画的人，用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在石壁上刻下了他的画像，在布片背面刻下了通往封印核心的路径，在最虚弱的时候还在对看守他的人保持沉默，等一个重逢的机会。
他拿着这张破布片，就像当年在杂役峰上收到周元寄来的那封字迹歪歪扭扭的信一样。信上说他在老家挺好的，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他
把信收在储物袋里，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都会拿出来看一眼。现在信还在，写信的人差点死了。
“你媳妇和你儿子现在在哪？千机门有没有查到他们？”
“没有。我在被他们抓走前就把她们送走了。我让她们去东域一个偏远的凡人镇子投靠我老丈人，那个地方叫禾丰镇，就是你和灵儿当年第一次出宗门任务时去除狼妖的那个镇子。”
周元说这句话时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你那时候还是个炼气期的愣头青，连狼妖的皮都不会剥。”
陆寻听到禾丰镇三个字时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他确实笑了。
他想起当年和氾竹慕灵第一次去禾丰镇除狼妖时的情景，想起镇长陈大给的酬劳是三十块灵石和一块残破的玉简，想起那块玉简里封存着天阵神君的残魂，正是那次任务改变了他整个修仙之路的轨迹。
而周元把自己的家人送到了同一个镇子。他下意识选择了那个地方，就好像冥冥之中他也知道那里是安全的。
“我会安排执法堂在禾丰镇外围加一道隐蔽的防御阵，不会影响镇民的正常生活，但有修士靠近时会自动预警。”
周元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轻轻发抖。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用木头雕的小人，只有拇指大小，线条粗糙得几乎认不出是什么。但陆寻能看出来，那是一个背着剑的小人。
周元被抓进石室时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搜走了，唯独这枚木雕他一直含在嘴里，因为怕被搜到，连睡觉都不敢松口。
“我儿子雕的。他抓周的时候没有抓算盘也没有抓笔墨，抓了块木头，拿小刀在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个小人。他说那是他爹。后来我被抓走前把木雕带在身上，想的是万一能活着出来，就让你也看看，我儿子管你叫陆叔。”他把木雕递给陆寻。
陆寻接过木雕握在手心里。
他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想起唐少煊在石壁上用自己的血画的那幅画像，想起周元用断裂的指甲在布片背面刻下的那道路径，想起他们三个在杂役峰后山的老松树下喝酒。
周元说要娶八百个漂亮仙子，唐少煊说要争内门让所有看不起杂役弟子的人闭嘴，而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笑。
那时候他们一无所有，但还有彼此。后来他们各奔东西，一个在天涯海阁总坛被改造成杀手，一个在旧矿区石室里被当成试验品抽了近三个月的血，还有一个在太虚仙门当了执事，身上挂着好几块令牌，却连自己最好的兄弟被人折磨了这么久都不知道。
“你们被千机门抓走之前，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比如说，有没有见过玄姹谷以外的人来过据点？”
“见过一次。那次他们押了一个新的试验品进来，是个女的，很年轻，穿着玄姹谷的服饰但衣袍边缘绣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纹样——金色的，像齿轮又像符文的形状。她不是被抓进来的，她是来视察的。她在我的石室外面站了一会儿，隔着门缝看着我，然后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她说‘这个凡人状态还不错，继续抽，抽到他的生机能够驱动墨门主备用替身的全部功能为止’。
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然后她就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但她的衣袍边缘那个纹样，后来我在千机门核心阵盘室见过一模一样的，就在贺长老那具替身傀儡的袖口上。”
“你还记得她的脸吗？”
“记得。她左边眉尾有一颗很小的痣。”
陆寻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周元好好休息。
氾竹慕灵熬的复脉汤药效上来后，周元的眼皮开始打架，靠在软枕上慢慢闭上眼睛。
他在快要睡着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陆寻，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在杂役峰上待了两年连炼气一层都没到，后来回家开了个木匠铺，给人打嫁妆箱子，一天赚不了几个灵石。但我总觉得，我做过最了不起的事，就是跟你和唐少煊做了兄弟。”他说完就彻底睡着了。
氾竹慕灵从隔壁房间轻轻推门进来，将刚熬好的新一碗复脉汤放在床头矮桌上，弯腰检查了周元的脉象，又用神识扫了一遍他体内残余的九幽寒气。
她检查完毕后直起身，压低声音对陆寻说周元体内的九幽寒气已排干净，生机之力在春生珠持续温养下正在缓慢回升。
但被抽取的四成生机不可能完全恢复，他的身体根基已受损，以后比普通人更容易生病，寿命也会受一些影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刚才说的那个女修，她的衣袍边缘那个纹样，和贺长老替身傀儡袖口上那个齿轮状的金色纹路一模一样。纹路里嵌着一道微型阵盘，阵盘的结构与我之前在贺长老替身上见过的高级替身生机通道是同一个版本。”
她将自己从贺长老替身残骸上拓下来的阵纹图铺在桌上，与周元描述中的纹样特征逐一比对。比对结果极其吻合——那个女修身上穿的千机门外事长老袍是定制版，整个千机门只有贺长老一个人有。
“她不是千机门的人，她只是穿了千机门的衣服。她是玄姹谷派到千机门的联络人。”
氾竹慕灵在阵纹图上圈出几个与众不同的节点，“玄姹谷的双修功法中有一种名为‘姹女摄魂大法’的秘术，可以在近距离接触时通过神识波动控制对方的意识。
在旧矿区被周元撞见的那次，她正在用摄魂术控制核心阵盘室里的贺长老。
陆寻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布片与阵纹图一并收进储物袋内侧夹层。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阵峰的夜风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涌入室内，将桌上药碗的热气吹得微微晃动。
周元在睡梦中轻轻翻了个身。
小人取出来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木雕歪歪扭扭的轮廓上，那个背着剑的小人安静地立在月光里。
陆寻从周元房中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在门槛上站了片刻，夜风从阵峰山道方向吹过来，将他衣袍上的药草味吹散了几分。
他将周元给的那块粗麻布片和氾竹慕灵拓下的阵纹图在识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玄姹谷的据点位置、通往封印核心边缘的隐蔽路径、以及那个左眉尾有颗痣的女修，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玄姹谷在碧落洞天外围的活动不是零散的试探，而是一场有组织、有计划、有明确目标的秘密行动。
他们不仅参与了千机门的傀儡替身技术交换，还在独立进行九幽本源的抽取实验，实验品是从东域各地抓来的散修和小宗门弟子。
而他们在碧落洞天外围布下的据点，正好压在九幽封神阵的封印核心边缘。
他直接去了主峰议事堂。
白虚长老正在批阅公文，看到他推门进来，便将手中的笔搁下。
陆寻没有寒暄，将周元的口述情报、粗麻布地图和氾竹慕灵的阵纹比对结果逐条汇报。
白虚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将那张粗麻布片拿起来对着灯仔细看了看。
布片上周元用炭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白虚看得很认真。
“这个女修，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确认她的身份。玄姹谷在东域四宗中实力最弱，青云宗大战后又损失了一批中坚力量，正常情况下他们不敢独立进行这种规模的秘密行动。
她背后可能还有人，鬼面书生的残余势力已不足以支撑对碧落洞天的持续侵蚀。
能在玄姹谷背后提供技术支持和九幽本源抽取装置核心部件的势力，整个中州只有千机门。
但这个女修穿的是千机门外事长老的定制袍，贺长老那具备用替身傀儡袖口上也有同样的齿轮状金色纹路。如果她只是玄姹谷的人，她拿不到这种级别的装备。
除非她在千机门内部还有一个地位高于贺长老的合作者，这个人能调动千机门的核心资源，却从未在五大宗门联合调查中出现过。”
白虚将布片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护山大阵的阵眼在天枢峰方向忽明忽暗，他的背影在灯光中拉得很长。
“那就全面清剿。”他转过身，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敲在石板上的刻刀，
“东域是太虚仙门的管辖范围，玄姹谷在东域辖区内私设据点、非法拘禁散修、擅自进行九幽本源抽取实验、秘密与千机门交换傀儡替身技术，每一条都触犯了五大宗门联合刑律。
执法堂已在旧矿区完成了对千机门的证据固定，这份证据正好作为对玄姹谷启动联合执法的补充材料。
这次行动由太虚仙门执法堂主导，天剑宗执法队配合外围策应，神木谷叶轻尘带人负责封印核心边缘的警戒。
你师父的仇已报，天涯海阁总坛已灭，但玄姹谷在青云宗大战中欠下的血债还没有清算。
你以阵峰执事和青云宗亲传弟子的双重身份参与这次行动，有权对玄姹谷据点内的九幽封神阵封印侵蚀情况做出现场判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