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在青云宗杂役峰，每天挑水砍柴，日子过得寡淡但踏实。
后来陆寻上了山，瘦得跟猴似的，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包袱，站在杂役峰门口不敢进来。
他主动上去搭话，问陆寻叫什么名字，陆寻说叫陆寻，他说好巧我叫周元，咱俩的名字都挺随便的。
陆寻笑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见陆寻笑。
后来梦变得乱七八糟。
他被抓进一间黑漆漆的石室，有人往他身上插管子，他疼得想叫，但喉咙里灌满了冰凉的液体，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每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冒出陆寻的脸。
他想起这家伙在杂役峰上练吐纳诀练了八年连炼气一层都没突破，被所有杂役弟子笑话是废物，但第二天天还没亮又蹲在石阶上继续练。
八年，一天都没停过。
他想，陆寻那种人都能熬过来，他不能连几天都撑不过去。
他就在石壁上用指甲刻陆寻的画像，一笔一笔地刻，刻完觉得不太像，又在旁边补了几笔。
后来指甲断了，他用血接着描。
再后来他好像见到了陆寻。
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梦，因为陆寻看起来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穿着一身他从没见过的道袍，腰间挂着好几块发光的令牌，身后跟着一群人，气场比他见过的最厉害的青云宗长老还强。
他想叫他的名字，但嘴里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元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木梁陈旧但干净，阳光从半掩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床铺边缘投下几道浅浅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草味，混着某种熟悉的清苦气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转动脖子，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窗户，脸半埋在阴影里。
但周元一眼就认出了他，这家伙从小就这样，不管旁边有没有空位，总是先找最不起眼的角落坐。
“醒了？”陆寻的声音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更沉更稳，但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他从旁边的矮桌上端起一只还冒着热气的药碗，用勺子搅了搅拌，“氾竹慕灵给你配的复脉汤，先喝了。
她说你体内残留的九幽寒气还没完全排干净，这碗药能温养经脉，喝完可能会犯困，是正常反应。你要是想吐就跟我说，她还在隔壁守着呢，随时可以过来。”
周元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吞了沙子。
他努力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陆寻把药碗塞进他手里，看着他颤颤巍巍地端起来灌了一大口，被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他喝完药把空碗搁在床头，靠在陆寻塞在他腰后的软枕上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始上下打量陆寻。
他看得极慢，从陆寻身上的太虚仙门执事道袍看到腰间的令牌，从令牌看到悬在腰侧的春生珠和枯荣剑，最后目光落在他眉心那道极淡的紫金色竖纹上。
他虽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但他不瞎。
“你现在混得不错，”周元咧了咧嘴，干裂的嘴唇扯开一道口子，
“比我想的好太多了。当年在杂役峰上你连炼气一层都突破不了，现在身上的零碎比我铺子里的木匠家什还多。我本来想给你带几坛我老家的米酒。那米酒我自己酿的，比山上那些灵酒好喝多了。但被千机门抓走的时候，酒坛子全碎在半路上了。
可惜了，那是我酿的最好的一批。”
“等你伤好了，我跟你一起回去酿。青云宗山下有灵泉水，用灵泉水酿米酒应该比你老家的井水强。
我还能在酒坛子上加一道恒温阵，发酵速度能提三成，口感也更稳定。”
周元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给你的信你收到了吗？好几年前写的，说我在老家挺好的，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那封信我托一个路过的散修带的，他收了我两壶酒当跑腿费。我怀疑他根本就没送到，但我当时也找不到别人了。”
“收到了。信还在我储物袋里，字迹歪歪扭扭的，和你现在一样。”
周元靠在软枕上，目光越过陆寻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老梅树上。
他安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开口。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几分，语气不再是见面时那种故作轻松的打趣，而是沉下去，沉到一个经历了太多的人才会有的低沉而平稳的调子。
“我在旧矿区那间石室里被关了将近三个月。
他们没有天天折磨我，只是每隔几天就从我身上抽一次血。
每次抽完我都会昏迷很长一段时间，醒过来的时候手上又多了几个针眼。但大多数时候我是醒着的。
千机门需要我保持清醒，因为昏迷的人血液流速太慢，生机之力抽不出来。
所以我醒着的时间比昏迷的时间长。
在我醒着的那些时间里，看守我的人会聊天。
他们以为我听不懂，或者以为我只是个凡人，听到了也传不出去。”
他停下来，端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已经比刚醒来时清明了许多。
“玄姹谷。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东域四宗之一。青云宗大战时，玄姹谷和大慈门联手进犯青云宗。后来太上长老出关，玄姹谷的人和其他宗门一起被驱逐。”
“对，就是那个玄姹谷。他们在青云宗大战中吃了败仗，损失了不少弟子和长老，从那以后在东域的地位就开始下滑。
玄姹谷的人不甘心，他们想找回当年的实力，所以他们盯上了傀儡术。但他们没有千机门的技术，只能自己摸索。
千机门用的那种从活人体内抽取九幽本源的装置，有一部分就是玄姹谷帮忙仿制的，玄姹谷擅长的是双修功法，双修的核心是生机互补，和傀儡替身的阴阳平衡系统有相通的地方。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研究如何将双修功法中的生机互补原理转化为傀儡替身的能量对冲系统。
千机门给了他们一部分技术，但核心阵盘的驱动密钥始终没给。所以玄姹谷只能自己做实验。
他们抓了好几个散修关在碧落洞天外围的隐秘据点里，用自己做出来的仿制装置试验生机对冲。
试验很不稳定，大部分试验品都死了。活着的人就会送到千机门进行下一步的‘精炼’。”
陆寻的手在膝盖上缓缓握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