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令狐冲姿态谦和，礼数周全，全然看不出如今已是当世顶尖、俯瞰武林的无敌强者风范。
不过，此番刻意放低身段，并非示弱，而是诚心礼贤下士。风清扬是华山硕果仅存的老一辈名宿，更是亲传他独孤九剑的授业前辈，多几分敬重、多几分谦卑，一点不亏。若能请得这位老前辈出山坐镇，对如今蒸蒸日上的五岳派而言，也是一个莫大助力。
“你这是……要拉拢我？”
风清扬先是一怔，随即仰头长笑，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讥讽，带着几分积年的郁气。
当年玉女峰大火并，剑、气二宗厮杀惨烈，几至血流成河。数十年过去，恩怨依旧刻骨。如今气宗后辈，竟要招揽他这剑宗遗老，在风清扬看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令狐冲，莫以为你我认识，说出几句话便能促成剑、气合流！”
风清扬眸光锐利，言辞锋芒毕露，字字带刺，“当年玉女峰斗剑，你们气宗靠着诡谋诡计侥幸胜出，窃据华山正统！可你们重内修、轻剑术的路数，终究是小道旁门，撑不起宗门万古长青的大道！”
他隐居思过崖数十年，日日守着剑宗故友荒坟，与世隔绝、消息闭塞，自然不知最近五岳剑派的情况。心中执念，依旧困在当年那场剑气胜负之中，分毫未变。
令狐冲见状，心底暗自轻叹。
老人家终究是年岁已高，执念太深，思维固化。数十年光阴流转，江湖早已换了天地，当年的剑气之争、门户对错，早已是陈年旧账、过时黄历，再纠结输赢对错，早已无任何意义。
只是，他这样子落在风清扬眼中，还以为是不以为然。
当下，风清扬心底无名火起，语气愈发强硬肆无忌惮：“怎么？你师徒二人担不起华山掌门的重担？若是力有不逮，老夫今日便放话，可亲自出面，召回剑宗残存子弟，重兴剑宗，替你们扛起这华山门户！”
“前辈未免太过倚老卖老！”
一旁的蓝凤凰再也按捺不住，纵身而出，直面风清扬，字字清亮、句句铿锵，火力全开，“小小一座华山，如今早已算不得什么！令狐大哥早已一统五岳，五派合一，组建全新五岳派。如今岳先生便是五岳总掌门，令狐大哥身居华山堂堂主，执掌权柄，威震江湖！”
这番话如惊雷贯耳，骤然炸响。
风清扬本欲动怒辩驳，闻言脸色骤然大变，身躯微微一晃，竟是险些站立不稳，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一统五岳？五派合一？设立总掌门，统御五派？
他记忆之中，五岳向来只是松散联盟，唯有盟主统筹诸事，从未有过合五为一、立总掌门统辖的规制。
风清扬瞬间失神僵立，脑海一片空白，久久无法回神。
当年五岳盟主之位，便是因为剑宗气宗斗剑而丢失，剑宗气宗都有责任。谁能想到，气宗岳不群、令狐冲师徒二人，不仅夺回五岳权柄，竟能更进一步，将纷争数百年的五岳剑派彻底合一！
这般盛况，便是华山最鼎盛的岁月，也从未有人敢奢望。
“一派胡言！你们定然是骗我！”
风清扬恼羞成怒，厉声驳斥，可心底却已然信了七八分。
令狐冲如今修为通神、近乎仙凡之别，这般绝世实力，逆转五岳局势、重掌江湖权柄，本就情理之中。
只是，若是此事当真，便意味着他坚守数十年的执念彻底崩塌。他毕生信奉的剑宗大道、鄙夷的气宗小道，竟被江湖大势亲手推翻，证明气宗之路才是兴盛正道。
这是他半生坚守、半生执念，如何能甘心接受。
“何须骗你？此事早已传遍江湖，人尽皆知。前辈只需下山一问，便知真假！”蓝凤凰得理不饶人，再度反唇相讥。
风清扬瞬间心气泄尽，浑身气力仿佛被抽空。
是啊，江湖悠悠，万众皆知的大事，岂能有假？
数十年坚守的信念，一朝轰然崩塌。那原本挺拔孤傲、剑心通明的身形，仿佛被岁月与现实压弯，在山巅猎猎寒风中，悄然佝偻了几分。
此刻的他，再无半分睥睨江湖的绝顶高人姿态，只剩垂暮老者的孤寂与萧瑟，满身风霜，满目落寞。
“太师叔。”
令狐冲轻声唤道，温和的声音将失神浑浊的老者拉回现实。
“弟子斗胆说句心里话。当年剑宗、气宗纷争，说到底，皆是华山先辈一心为宗门兴盛，只是路数不同、各执一念，终究是误入偏执歧途。”
“数十年恩怨尘封，弹指而过。太师叔活至这般年岁，还有什么执念看不开的？”
令狐冲语气诚恳，句句入心，缓缓劝慰。
“如今五岳合一，华山声势鼎盛，足以与少林、武当两大门派鼎足而立，傲视江湖。这般盛况，正是历代华山先辈梦寐以求的景象。我虽是气宗传人，可今日这份荣光，剑宗先辈泉下有知，亦足以含笑九泉。”
一番话语，字字精准叩在风清扬的心结之上。
是啊，玉女峰那场血争，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风清扬扯了扯颔下雪白长须，好白的一把，雪白雪白的，不染纤尘，是老了，而且已经很老了。
一辈子的时间可真快啊，恍惚间，他仿佛还能看见年少时与同门师兄弟在剑气冲霄堂谈剑论道、意气风发的模样。
“太师叔，如今五岳派正值蓬勃新生、锐意进取之际。”
令狐冲见状，趁热打铁，继续劝道：“太师叔何不毅然出山，助力五岳兴盛，重振我华山剑宗声名，了结毕生遗憾？”
“再者，太师叔或许不知，昔日剑宗封不平、成不忧二位前辈尚在人世，而且另立根基，开创黄山一派。如今黄山别院，亦是我五岳派一脉。多年未见，前辈难道不想与旧日同门一聚，再见剑宗故人？”
“封不平……他竟然还活着？”
风清扬猛然回神，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封不平年龄大，当年剑宗未败之时，他和风清扬的关系还是十分不错的。只是时移世易、世事浮沉，二人早已断了音讯。
可欣喜之余，一股深深的愧疚与难堪，却悄然涌上风清扬心头。
当年玉女峰决战前夕，他为求稳妥，闭关苦修独孤九剑，希冀以最强姿态为剑宗定鼎胜负，却因此错过了最终决战。
在残存的剑宗子弟眼中，他便是临阵脱逃、弃同门于不顾的懦夫。
更有甚者，后世江湖流言四起，传言他在宗门存亡之际，抽身远赴江南、贪恋美色、纳妾安居，全然不顾同门生死。
这些恶意编排的流言，皆是残存剑宗弟子心有怨怼，刻意散播，只为败坏他的名声。
数十年下来，这份污名、这份愧疚，早已成了风清扬心底最深、最不愿触碰的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