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李逸又叫了郭进,不过这次柴大官人却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
只见他蹦蹦跳跳地走过来,拿起桌上的那张纸认真读了起来:
看来甭管真疯假疯,他似乎对知州大人文采都很感兴趣。
诗不长,只有二十八个字,乃是标准的绝句:
萧相守关成汉业,
穆之一死宋班师。
赫连拓跋非难取,
天意从来未易知!
读罢,柴进直接愣住了。
好家伙,骂人?
关键还骂得文采飞扬,才气横溢!
厉害!
废话,能不厉害么?
这诗可是后来南宋时大文豪陆游写的。
李逸不过是个探花,陆游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状元郎。
只不过得罪了大汉奸秦桧,被他故意黜落取消了资格。
单比才气文思,两宋怕也就只有苏辛二位能稳压陆放翁。
其余人等,至多是各擅短长。
目下才刚刚政和六年,要等到九年之后的宣和七年,陆游才会出生。
也就是那一年十月,两路金军大举南下,拉开了北宋灭亡的序幕。
此时这诗被李逸盗来一用,也算借了陆放翁几分文采吧。
此一首诗名为《咏史》,在放翁诗中相对冷僻,但用来讽刺柴进却是最为合适不过的了。
从他刚刚那句豹子头豹子尾就能知道,这柴进是个涉猎颇广的读书人。
这种人,对这种相对高级的讥讽就更加敏感。
而这点,李逸拿捏的死死的。
陆放翁的这首《咏史》以萧何守关中助汉高成就帝业、刘裕伐长安却黯然收场做比,最终收束于最后一句“天意从来未易知!”
叹的乃是天意难测,人力穷困的无奈。
但在此时柴进的立场上来看,那就是李逸文绉绉的锋利羞辱!
核心意思,可以用下面的白话来表达:
哥们,萧何助刘邦成就帝业那是人刘邦命里带的。
命不好的人,比如刘裕,即使北伐占了长安,也会被赫连勃勃和拓跋焘打回去!
引申一下,这就是指着柴进的鼻子在骂:
就你柴进还不甘心想当皇帝?
你算老几?
你根本就没有这个命!
柴大官人何等聪慧之人,只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李逸的意思。
赞叹文采之余,此时他心里泛起了深深的恐惧。
这郓州知州,明明没见过自己的面,居然把自己看得这么透彻?
没错,柴进这厮打心眼里就平等地看不起所有和他热络相交的江湖歹人。
这些人在他眼中,只不过是他扰乱世事的工具和棋子。
自打读书明理、知晓祖上命运那刻开始,柴进心里就一直积攒着怨愤。
凭什么同是世上一般男子,你赵佶就能端坐汴梁大庆殿?
而我柴进偏就只能守着块你赵家发的破铁牌,日日和那些土匪喝酒?
你祖宗当年比我祖宗,那差得太远了啊!
关于祖宗能力这一点,柴进还真没说错。
赵家兄弟二人,如果说赵匡胤和郭荣相比还各有胜场的话,那赵光义则是完全被碾压的状态。
同样敌人同样兵力对比同样的地理环境,郭荣能打的契丹举国震动,
赵光义却被人撵得驾着驴车一夜南边逃二百里,人送外号高梁河车神!
徽宗赵佶,正是赵光义直系后人。
柴进不服,倒也说得通。
不过就算心里再不平衡,他也没有二到公开喊出什么“兴复大周”的蠢话。
若真喊,那都不用更高等级的官员出马,沧州知州就能弄死他。
某种意义上,柴进便仿佛一个孩子。
很聪明,但心智却始终没有成熟。
明明坐拥万贯家财,却只会结交土匪给人找不自在。
“小旋风”这个江湖诨号正是他的伪装。
而今日这伪装,被李逸用一首诗直接便戳破了!
柴进实在是没想到,普天之下最懂他的,居然是李逸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之所以选择在李逸面前装疯柴进也是被逼无奈。
几个月之前董平被拿下的时候,昔年里他和柴进暗通、帮王伦他们熔炼兑换的赃银的罪行便彻底地暴露了。
之前那些往来书信,此刻可在李逸手里押着呢。
消息灵通的柴进,也自然早就获知了这一点。
当他被从大牢里救出、却得知此刻掌握了城池之人乃是个郓州知州李逸的时候,柴大官人第一时间选择了装疯卖傻。
像当初在江州装疯的宋江一样,柴大官人寄望于通过这种方法蒙混过关。
但很不幸,他遇到了李逸。
听到“郭进”二字那一瞬间反应以及看到这首诗之后的状态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了李逸,
这位柴大官人,根本就是在装!
但到此刻,柴进却不能够再演下去了。
当初宋江在江州的演技那不比他精湛多了,屎尿堆里打起滚来可是丝毫都毫不犹豫的。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只要往死里打,照样老老实实地招了。
大家彼此都是聪明人,这道理不用说也能明白。
你再装,那就该挨揍了啊!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又愿意受皮肉之苦?
“怎么样,柴大官人,本官这诗,可还通?”
李逸盯着柴进,淡淡一笑。
他又叫回了柴进原本的姓氏。
柴大官人脸色变换数次,终于仰头,喟然长叹。
接着他拱手,向着李逸躬身长拜:
“柴进荒唐,还望大人勿要责怪!”
此刻他言辞清楚,目光坚定,何尝有半分疯汉模样?
“好家伙,居然真的治好了?”
武松看向柴进,满眼的不可思议。
“大官人,可还记得武二?”他眨了眨眼,明显还是不信。
“武松兄弟,一别数年,不期却于此处见你,柴进害你担忧了,实在对不住。”
一句说完,柴大官人又拱手向武二郎鞠了一躬。
“我去,这是真好了!”
“写诗还能治疯病,我算是开了眼了!”
武松看向李逸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敬佩。
一旁的林冲也是微微一笑。
与粗线条的打虎二郎相比,豹子头心思还是要细密一些的。
从柴进刚刚的话判断,之前他的确是在装疯。
但李逸居然用一首诗就戳破了他,这里面关碍,林冲完全无法理解。
大人身上,真的有些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好了,林教头、二郎,你俩先下去,我和柴大官人单独聊聊。”
李逸一句说完,武松和林冲对望一眼,便依言去了。
这方小亭之下,只剩下李逸和柴进二人。
李逸看向柴进,他示意对方坐下,接着开口道:
“既没外人,有些话本官就直说了——
柴进,我要你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