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扭头一看，发现赵佶正背负着双手，笑盈盈地站在自己身后。
他连忙放下酒杯，拱手冲着赵佶深深鞠了一躬。
这可是皇帝，真正的九五至尊。
虽然心里鄙夷，但表面功夫，可还得做做。
“臣李逸，见过官家！”
他装出一副诚惶诚恐地模样，正色答道。
之前李逸总共只在殿试和琼林赐宴上见过赵佶两次，没想到对方却仍然能一口叫破他的名字。
单是这份细密心思，赵佶便不可小觑。
一旁的李清照也赶忙站起身来，冲着徽宗鞠了一躬。
皇帝本人能亲口叫她一声“清夫子”，这是顶天的恩遇了。
说来也怪，赵佶身高并不很高，目测也就一米七出头。
身材亦并不魁梧，反而有些清瘦。
但他只是往哪里一站，天然便有一股威严的气度从身上流泻出来，让人不由得生出一股怖畏之情。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王霸之气了。
“由之啊，官家问你话呢。”
赵佶身后，蔡京出言提醒李逸。
“禀官家，刚才清夫子同我说这蔷薇露乃是极为难得的佳酿，但臣鲁钝，不怎么喝得出来。”
“如此么，那由之你便是暴殄天物了，朕这酒，可并不是总能喝到的。”
“臣惶恐。”李逸赶忙拱手。
赵佶摆手一笑，接着看向李清照：
“朕亦素闻清夫子精于饮中一道，看来今日这蔷薇露，颇合你的心思了？”
“民妇些许荒唐名声，让官家见笑了，不过这蔷薇露，属实乃这世间第一等的佳酿。”
“哈哈哈，既然清夫子喜欢，今日便多饮几杯，待会儿文会题目揭晓，朕还期待着清夫子大作呢。”
一句说完，赵佶又扭头看向身后的杨戬：
“杨卿，传朕的话，会后让内酒坊拨出十坛蔷薇露给清夫子带回去，便算是朕的一点心意了。”
“官家放心，臣一定安排妥帖。”
类似这种事情，赵佶一般还是更信任总管内廷的杨戬，无论是蔡京还是高俅，此时一般都插不上话。
“民女谢过官家。”
李清照连忙答谢。
“这家伙，还挺大方！”
李逸心中一乐。
然而下一刻，他又觉得有些可惜。
如果这赵佶在国事上也有这么洒脱从容的话，那就好了。
“小九啊，近前来！”
赵佶招了招手，一个粉嫩精致的小男孩走上前来。
正是广平郡王赵构。
此刻其他年幼皇子都被皇太子赵桓带着四处和其他臣僚们叙话，唯独这最为年幼的赵构被徽宗带在身边，足见他对这个小儿子的喜爱。
只听赵佶笑着道：
“小九，你眼前这两人，一个是癸巳科的探花，一个是词坛圣手，都是学问渊博的人，你刚刚问父皇的那个问题，可以请教他们二人。”
他一句说完，李逸二人立刻向着那小男孩鞠躬见礼：
“臣李逸（民女李清照）见过广平郡王殿下。”
李清照还好，毕竟她不知道赵构将来的命运。
而李逸可就不一样了。
此刻他心里的感情有些复杂
对于这位后来南宋的开国之君，李逸可以说比在场所有人都更了解。
说赵构胆怯吧，靖康之变里他偏能聚拢起义军勤王，即位之初也能立刻启用李纲宗泽这种肱骨，撑起北方支离破碎的防线。
但你说他英武吧，他用了李纲75天就把人一脚踢开，更把宗泽活活气死。
后来更是连发十二道金牌，把北方势如破竹的岳王爷召回冤杀。
更别提任用秦桧这个畜生了。
赵构身上充满了各种匪夷所思的矛盾，前期的他和后期的他，仿佛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而李逸此刻，也很难把这一切和眼前这个粉雕玉砌的小男孩联系起来。
思忖间，只听赵构正色道：
“那构儿便请两位先生赐教了，我大宋人人皆称父皇为官家，我想知道这‘官家’二字究竟典出何处？”
听完他的问题，李逸和李清照对望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这问题并不难，他们都知道答案，但到底由谁回答，却是个问题。
刚才赵构问的可是“两位先生。”
“怎么，你们也不知道么？”赵构奇道。
仿佛是看出了二人的尴尬，赵佶微笑着道：
“不必为难，朕做主，由之你来为小九解答吧。”
“臣遵命。”
李逸闻言拱手，接着正色道：
“回殿下话，‘官家’一词，出自三国时曹魏大臣蒋济的《万机论》，其中有云：‘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皇帝兼三五之德，固曰‘官家’，因此官家便是天下，天下便是官家，我等臣属用‘官家’称呼天下，乃是化用的这处典故。”
不远处武松听见，不禁频频点头。
原来大家都叫官家，他也就一直跟着叫，还真想过这称呼来自哪里，又是什么意思。
经李逸这么一说，他这才明白了过来。
“别看大人平日里疯疯癫癫没个正形，想不到还挺有文化。”
武二郎心里默默慨叹了一句。
“说得好！”赵佶点点头，接着看向赵构：
“小九，你可记住了么？”
“构儿记住了，天下便是父皇，父皇便是天下。”
“我儿聪慧。”
赵佶满意地笑了笑。
最近他才发现，赵构这小家伙脑袋瓜子非常聪明，一点也不逊色于自己最喜欢的儿子嘉王赵楷。
至于皇太子赵桓，那就更不用提了。
书读的一般，人也长的丑。
日后这皇位到底要传给谁，真的尚需两说。
而李逸刚才一番问对表现，也让赵佶非常满意，一句废话没有，偏又能引导小九说出他在意的话来，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
“蔡元长如此看重这小子，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以后倒是可以试着让他多挑些担子。”
赵佶心中暗道。
此时杨戬默默凑上前来，闻言提醒道：
“官家，时候差不多了，您看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哦，这便亥时了么？”
“正是。”
“哈哈，那是朕和由之他们说话说得高兴，一时忘了，既如此，那便开始吧。”
说完，他便向御座走去。
“是！”
杨戬冲着身后一名内侍点了点头。
只见那人快步走到御座一侧，接着高声道：
“官家有旨，请金匮。”
这一句说完，在场诸人纷纷正色敛容。
今晚上元文会的题目，终于要揭晓了。
一群内侍匆匆离去，很快又抱着一个金色的盒子返了回来。
那正是金匮。
此次的题目，就藏在其中。
杨戬上前接过打开金匮，从中取出一页纸来，交到了赵佶手中。
赵佶看过无误之后点了点头。
杨戬随即正色高声道：
“各位臣僚，且听仔细，今年上元文会的题目乃是三个字——求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