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今年三十六岁,正是一个皇帝一生中精力最旺盛,思想最成熟的时候。
他虽只是中人之姿,但眉眼顾盼之间,确是贵气难抑。
那是十七年皇权在手滋养出的威严,不容任何人挑衅。
别看赵佶平日里不干人事,但实权却一直抓在手中。
某种意义上,他比大宋的皇帝标杆仁宗权利都大得多。
司马光包拯当年那可是敢直接拉住仁宗皇帝的手正面开喷的,仁宗想走都走不了。
徽宗这里,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
政和七年这当口,连蔡京这种权臣都已经被他罢相罢过三次,那真是一点都不犹豫手软。
整个过程里,蔡京屁都不敢放一个。
反观之后的南宋开国之君赵构,简直被秦桧拿捏得跟孙子似的。
赵佶身后左右跟着两队人。
左边一队是他的儿女们,
上元文会历来规矩,只要年满9岁,皇子和帝姬都可参与。
政和七年这当口,满足这个年龄条件的皇帝子女,共计九男五女。
皇子这边,除了事先得到蔡京消息的赵楷之外,包括太子赵桓在内的8名皇子悉数到场。
其中年龄最小的那一个,便是后世里臭名昭著的赵构。
此时这位皇九子刚满九岁,爵位亦只是广平郡王,连个亲王都不是。
帝姬那边则无人缺席,从最年长的嘉德帝姬赵玉盘到九岁的崇德帝姬赵静寰,所有人都来了。
仔细说来,方腊选的这个场合确实是非常合适。
要是能在这里把赵家的九岁之上的儿子们一网打尽,哪怕后面选出新皇帝登基,也只会是大臣和太后的小傀儡。
右边一支队伍则是平日里赵佶亲近的大臣们,共有七八人,杨戬走在最前面,高俅和好蔡京稍稍靠后。
要是童贯此刻在京,那么水浒“四贼”便可凑齐了。
而这近臣们的排序也是很有意思,并不是看官位,而是看和皇帝的亲近程度。
赵佶一出场,大庆殿里所有人立刻鞠躬拱手,不过却并没有人下跪。
单这一点,两宋便要比之后的朝代强的多,除过一些特别庄重的祭祀场合,一般是并不需要你下跪。
甚至连大朝会的时候都不需要跪拜皇帝。
既然讲究“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那么在人格上,自然便该给臣僚们基础的尊重。
后来崖山之战,能有十万军民跟着小皇帝一同蹈海赴死,亦不是没有原因的。
队伍最末,李逸终于发现了武松的身影。
此刻打虎二郎全副披挂,腰间挎着两把雪花镔铁刀,背上则背着李逸的那柄太阿剑。
原来蔡京把他安排在了这里!
李逸不由得会心一笑。
“你这老东西倒算是有眼光,谁最能打你就把谁安排在你身边是吧?”
他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
蔡京这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然而他却不知道,此刻这大庆殿当中,最能打的一个人并不是个武松。
而是李逸。
赵佶穿过众人来到御座之上,坐定之后,笑着开口道:
“众卿候了许久,一定都饿了,这却是朕的不是,这样,大家先用些酒饭将息将息,之后正式开始!”
说来也怪,这赵佶声音亦并没有给多高,但大殿当中的每一个角落里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想来这座皇宫正殿,具有某种形式的扩音设计。
赵佶一句说完,立刻有内侍宫女们端着精致的菜肴酒水走进大殿,开始排布起来。
一切落定之后,赵佶亲自端起一只青玉酒杯,朗声道:
“众卿,且请满饮此杯。”
“官家万福!”
众人齐声答过之后,便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李逸还是第一次参与这种活动。
他眼中,这上元文会的氛围,似乎比当年金榜题名之后的那场琼林赐宴,都还要轻松愉快得多。
某种意义上讲,宋时人们的生活品质和精神状态,远较要之后的元明清三朝安逸。
思忖间,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赞叹:
“哇,居然是蔷薇露,官家可真舍得!”
扭头一看,却是李清照。
只见易安居士端着一只青瓷酒杯,正贪婪地嗅闻着。
连尝都没尝,她立刻便能叫出这酒的名字,看来在饮中一道上,她是颇有些积淀的。
瞧她那副模样,李逸不禁莞尔。
不过想想也是,虽然是个女儿身,但李清照好酒那可是出了名的。
她的很多佳句都和酒有关,比如著名的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又比如“昨夜风疏雨骤,浓睡不消残酒。”
此种例子,简直俯仰皆是。
“易安居士,这‘蔷薇露’很有名吗?”李逸一笑,好奇问道。
李清照扭过头来,看向李逸眼神里充满了嫌弃,似乎他是一只嚼牡丹的牛。
“李知州,现在你说你自己是土包子,我是真有点信了,这可是蔷薇露,内酒坊蒲中法造的御酒,回味绵甘,后劲悠长,你知道这一坛蔷薇露流到外面值多少钱吗?”
“多少?”李逸奇道。
“整整一百两银子,就这,还是有价无市!”
“好家伙,居然这么贵!”
李清照口中的价格让李逸惊叹不已。
此刻这大庆殿里可是有近三百张矮几,每一张上面可是都摆着一坛蔷薇露。
照这算法,光是酒一项,直接就干出去三万两银子。
那阳谷西门庆辛辛苦苦攒一辈子钱,也就够赵佶请三次客!
这份奢靡,也算是独一份了。
“这么贵的酒,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说罢李逸便取过自己矮几上的那坛酒,撕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杯。
仰头一饮而尽之后,他砸吧砸吧嘴,却摇了摇头:
“不过如此,也就比郓州杏花烧强点!”
这还真不是李逸吹牛,两宋时,蒸馏法还根本没有发明,酒的纯度最多只有20度,并且含有许多杂醇,不仅味道不够浓烈,喝多了还容易恶心。
他这喝过蒸馏酒的人,还真看不这种孩子喝的玩意儿。
“好家伙,蔷薇露你都看不上眼,你不要,那归我了。”
一句说完,李清照直接抢过了李逸手里的酒坛子。
李逸哈哈一笑,接着道:
“易安居士你是没喝过什么好酒,改日你到我郓州,我给你尝尝我私藏佳酿,一杯顶这三杯。”
他已经打定主意,回到郓州之后鼓捣鼓捣蒸馏工艺去。
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料李清照却认真了起来,只听她正色道:
“行,那一言为定!我李清照日后有暇,定去郓州拜访知州大人。”
“哈哈,好说。”李逸笑答,并未放在心上。
但这不经意的一句话却真的将两人命运牵连了起来。
不久之后,李清照真的去了郓州!
正谈笑间,李逸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
“由之啊,你和清夫子聊得什么这么高兴,可能与朕说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