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任何人再写,都是白费气力!”
想了想,李逸又补充了一句。
此话一出,大庆殿中立时大哗。
这李逸,当真是嚣张到了极点!。
众人纷纷摇头,就连事先看过李逸作品的蔡京,都默默皱起了眉头。
他明白李逸的心思。
此番他唤这个孙女婿来京的目的,本来就是在上元文会上扬名,以便为日后的一系列安排铺路。
既然如此,那站在李逸的角度,便不如索性一次性扬个大的。
名声越高,今后一切也会越顺利。
然而即使如此,李逸此刻的表现却仍然有些出格。
他刚刚那么说,不仅是断了自己的退路,就连官家的退路也一起断了。
而且若是深究,李逸甚至有僭越之嫌。
居然说官家看了你的词就读不进别人的。
好家伙,你以为你是谁,敢替官家做主?
此时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唯一的一个结果:李逸必然要如同他自己所说的那般,凭借这首青玉案压服所有人。
虽然这首词的确是惊艳无比,但万一其他人拿出来更好的作品呢?
蔡京实在为自己这个孙女婿,结结实实地捏了一把汗。
不过李逸却一点都不担心。
只因为他对稼轩公的这首《青玉案·元夕》有着绝对的自信。
往前数五百年,再往后数五百年,李煜苏轼柳三变,陆游姜夔周邦彦,对了,还有此刻坐在自己身边打的这个李清照。
哪怕不限词牌,所有这些词坛圣手各自拿出自己最优秀的作品来评选,稼轩公的这首《青玉案·元夕》都稳进前二十。
甚至许多人眼中,前十都没太大问题。
要是限制词牌,那这首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北宋开国都一百多年了,所有人绞尽脑汁写青玉案,亦不过憋出了贺铸的一首《凌波不过横塘路》。
区区一次上元文会,怎么可能有其他作品压过《青玉案·元夕》?
只要赵佶不瞎,此番“文魁”定然是李逸囊中之物!
此刻场中所有人当中除过李逸,便只有李清照一人对李逸的话深信不疑。
同为词人,她深知这一首词的分量。
它夺魁,没有任何问题。
李清照甚至可以确定,今夜一过,整个汴梁城的大街小巷当中,必然会开始传唱李逸的这首词。
只是这么惊艳的一首作品,偏偏是出自李由之这个人渣的笔下,实在是让易安居士气不打一处来。
文茵妹妹说得对,这家伙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实在是破败不堪。
背着自家娘子去和别人看灯,居然堂而皇之地写进词作当中。
居然恬不知耻地和自己炫耀?!
正是想想就来气。
换了赵明诚要是敢这么做,李清照绝对把他的耳朵给揪下来!
李清照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恨不得离李逸远远的。
“好了,肃静!”
杨戬一声高呼,止住了大庆殿里的喧嚣。
跟随赵佶多年,他对这位陛下的性子十分清楚,李逸越是这么说,徽宗就越是会感兴趣。
尤其是在涉及诗词书画之时,这位自诩“天下一人”的官家兴趣一来,那是谁都拦不住。
如果杨戬没有猜错的话,赵佶便该说话了。
果然,刚刚那声“肃静”话音未落,赵佶便张口说道:
“既然由之如此自信,朕倒还真有些兴趣,杨卿,你且将由之所作之词取来,容朕一观。”
“臣遵旨。”
一句说完,杨戬微微叹了口气。
接着他快步走到李逸跟前,从他手中接过了那张宣纸。
“我倒要看看,你小子胡吹大气,究竟写了首什么样的词来出来,嗯,青玉案……元夕,名字平平无奇嘛……东风夜放花千树……”
“咦?!”
杨戬读完一句,忽然愣住。
他摇了摇头,继续看下去。
才读一半,他心里已经泛起了浓浓的惊喜。
但与此同时,却亦有了深深的疑惑。
喜的是官家他苦哈哈地办了这么多届上元文会,终于有人拿出了一首足以流传下去的作品。
疑的是的之前从未听过李逸在填词一道上有什么造诣,怎么忽然间一甩手,就拿出了这么一首镇人的佳作?
莫非这小子一直在藏拙不成?
不过等到杨戬读完最后一句,内心中所有的惊喜和怀疑却一齐消散掉了。
甚至连这首词究竟是不是李逸所写,也已经不再重要。
这样的词,可遇而不可求!
此刻它能出现在这世间,便是这里在场所有人共同的光荣!
“官家,恭喜,大喜!”
杨戬忽然激动的无以复加。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赵佶身前,把那张宣纸交到了他的手中。
“杨卿,何以如此?”
赵佶奇道。
杨戬为人历来沉稳持重,少有似此刻般激动的时候。
“官家,由之此词端的出尘绝伦,您只一读便知!”
“是么?且来我看!”
赵佶好奇的接过那张宣纸。
定睛一瞧。
然后同样愣住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赵佶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觉得记忆里的夜色仿佛忽然黯沉了下去。
汴京的上元夜他见过太多次了。
浮华,琐碎,流光溢彩。
可这个李由之,只用区区数个字就让他看见了另一种灯火——不是宫灯,不是琉璃盏,是风吹过千万株梨树时抖落的月光,是银河决堤后溅入人间的碎玉。
赵佶站起身,那卷词稿被他攥得太紧,边角微微发皱。
“宝马雕车香满路。”他喃喃念着。
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端王时,也曾骑马穿过御街。
那时他还能闻见百姓家炊烟的味道,能听见巷子里孩童追逐的笑声。
可如今他坐在九重宫阙的最高处,连上元节的灯火安排都要由礼部拟好奏章呈上来。
其中又有哪一缕光,属于他自己呢?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赵佶的眼眶有些热。
这些句子像一把极细的银针,扎在他心间最柔软的地方。
他是大宋的天子,是书画双绝的艺术家,是天下文人的楷模。
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偷窥者,他隔着氤氲的光,偷看一个陌生人在某个上元夜里看见的、真正的繁华。
他求索,他看见。
但他却再也得不到。
看到末句时,赵佶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此刻殿外有风穿堂而过,将一应烛火压得摇曳。
赵佶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一片薄冰落在铜镜上。
他找了一辈子“那个人”——在丹青里找,在瘦金体的笔锋里找,在艮岳的奇石和花鸟里找。
他以为那是艺术的极致,是道的尽头。
可原来那个人一直站在灯火最暗的地方,看着他这个自以为是的君王,在漫天华彩里演一场无人喝彩的独角戏。
“这,便是求不得么?”
大宋天子喃喃自语。
不觉间,他已湿了眼眶。
明明是睥睨天下的九五之尊,可此刻的徽宗赵佶身影,看上去竟是如此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