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惶恐，谢陛下隆恩！”
回过神来的李逸立刻理衣振袖，冲着赵佶深深鞠了一躬。
这可是二十六岁的银青光禄大夫，前途不可限量。
北宋历代科举出身的官员里，升官升得最快的便是太宗朝宰相吕蒙正了。
这位状元从九品的将仕郎领升州通判干起，十一年间一路向上，最终做到了宰相。
这惊人的升迁速度，已经足够让人震惊。
但与此刻的李逸相比，却仍然是小巫见大巫。
从李逸中了探花外放知县算起，满打满算到现在亦然不过三年半时间，他便已经是朝廷的三品大员了。
虽然实职仍然还是小小的知州，但今夜一过，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郓州那一方小庙，怕是很快便要容不下李逸这一尊大佛了。
之前大家都以为李逸升得这么快，多半是他太岳丈才蔡京的功劳。
但今晚这个三品银青光禄大夫，那可是官家本人御口亲封，大家当面看到的。
假以时日，李逸必定入朝为官。
大宋开国以来，还没听过哪个三品银青光禄大夫终生在地方官任上蹉跎的呢。
甚至运气好点，四十岁之前拜相都有可能！
今夜这场上元文会，众人亲眼见证了一颗政坛新星的冉冉升起。
要说这蔡太师眼光也真是毒辣。
李逸初出茅庐寂寂无名之时，便慧眼将他招为了孙女婿。
作为当事人，李逸心中亦是非常高兴。
虽然他不甚看重这些虚名禄位，但官当的越大，之后做起事情来也就会越顺利。
以三品身份上任延安府知府的话，那是妥妥的低职高配。
整个西军上下，都得予他几分薄面。
此时甚至就连老种经略本人，名义上的寄禄官都只是个四品的承宣使，品级那还不如李逸高呢！
不过与此同时，李逸也算是有些理解了之前人们对于赵佶的詈骂。
因为区区一首词的缘故，居然就能把一个五品官直接升成三品。
这份荒唐，也真是没谁了！
只听赵佶举杯微笑道
“由之请起，你笔录造化，着实当的起这份褒奖，朕今夜得此佳篇，足慰平生，众卿，且请举杯，与朕同贺由之！”
一句说完，赵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皇帝都发了话，那还等什么？
于是大庆殿中近三百人，亦齐齐举杯痛饮起来。
要不了多久，李逸此刻的荣光便会同他的词一道，传遍汴梁城的每一个角落！
李逸举起酒杯，冲着御座旁边金枪班队伍当中一个身影笑了笑。
那里站着扈三娘，此刻他真心喜欢的姑娘。
没有之前那夜她那惊艳的一回眸，李逸也想不起稼轩公的这首词。
而此刻的扈三娘眼中早已噙满了泪水。
她不懂什么词。
但她知道，
此夜过后，自家夫君必将名满汴梁！
……
此刻大庆殿后殿，蔡文茵和李师师二人正缩在皮裘里，就着火盆说着闲话。
要等前堂角出“文魁”之后，官家才会唤他们前去弹琴助兴。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尚需等上好些时候。
蔡文茵和李师师都出席过之前的上元文会，对这套流程熟悉得很。
“文茵妹妹，你说今年这‘文魁’会花落谁家啊？”
李师师看向蔡文茵，笑着问道。
她整个人都裹在那领辽东白狐皮裘当中，显得雍容华贵。
那张出尘的脸上带着淡笑，丰满的粮仓藏在狐裘的毛领子里。
第一眼看过去，却反而不是惊艳，而是静。
仿佛大雪压了一夜的竹梢——你知道底下有春色，但它就是不弹起来给你看。
挺秀的鼻梁，削薄的嘴唇，细看时明明亮如秋水，但却偏偏隐约透出倦怠的凤目。
一切一切在她脸上组合得几近完美，此刻李师师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一朵盛开在雪里的牡丹。
哪怕在美貌闻名京城的蔡文茵面前，她亦是毫不逊色。
这位汴梁风月场中的花魁和李逸同龄，今年26岁。
正是一生中极好的年纪。
《水浒》原著当中，这位风月佳人最后一次出场是在宋江死后徽宗做梦的那夜。
赵佶在李师师榻间，梦到了宋江、卢俊义等一班人冤死之后，各带血痕，前来诉冤。
这之后，《水浒》很快就结束了，李师师的结局也没有明确交代。
至于和燕青私奔之事，乃是二创，并未见于原文。
“师师姐，清夫子既然在，那‘文魁’想来不会有他人染指的！”
蔡文茵一笑道。
对于李清照的才气文思，蔡文茵有着绝对的自信。
有她出场，“文魁”定然不会旁落！
“这倒是。”
李师师也点了点头，接着道：
“文茵妹妹，今年你要弹什么曲子，可还是去年那首《柳上莺》么？”
“嗯，对的，去年官家喜欢，今年我还弹这首，稳妥些。”
蔡文茵点头说道。
其实她会的曲子不少，但此刻却并没有什么其他选择。
只因灵应天师包道乙的“龟息”秘术是依附于《柳上莺》，唯有这首曲子，才能将五人从沉眠当中唤醒。
“那师师姐你呢？今年弹什么，可还是那首《锦灰》？”
《锦灰》此曲乃李师师自身所作，道的乃是画锦成灰那一瞬的寂寥与悲戚，与徽宗的文艺人设很是契合。
去年她弹的时候，不少人当场流下了眼泪。
要是今年继续弹，也算合理。
不料李师师却摇了摇头，然后说道：
“不，今年我不弹《锦灰》了，我新得了一首曲子《帘外雪》，自忖意境更在《锦灰》之上，待会官家差人来唤，我便弹它。”
“《帘外雪》？是新作的么？”蔡文茵奇道。
“不错！”
“师师姐你可真厉害。”蔡文茵叹道。
即使是她，想要谱一首新曲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这李师师，每年上元文会弹的曲子都不一样，这背后藏着的功夫，着实让人佩服。
“厉害么？也许吧。”
李师师闻言，却只是淡笑着摇了摇头。
她和蔡文茵可不一样，全身一应荣辱，全然取决于赵佶一人。
所以她必须用尽所有心思讨好这位大宋天子，让他从自己这里得到新鲜感，才能留住这位一国之君。
今年，二十六岁的她尚可以在这里弹琴。
十年后，三十六岁的她，又会在哪里呢？
李师师根本就不敢想。
思忖间，她的贴身侍女忽然挑帘闯入了后殿。
只听那使女激动地说道。
“李大家，文魁角出来了！”
大家，乃是时人对于李师师敬称。
“是么？可是清夫子？”李师师奇道。
“不，是郓州知州，李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