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你说‘文魁’是谁?”
李师师还没说话,一旁的蔡文茵早惊叫出声。
“恭喜蔡娘子,今年‘文魁’,正是娘子的夫君郓州知州李逸,据说李大人那首词作得极工,甚得官家欢心,官家当场便擢李大人作了三品的‘银青光禄大夫’。”
“什么!”
使女一句说完,蔡文茵直接站了起来。
那家伙居然没有吹牛?
他竟真的压过了清夫子和其他所有高手,把“文魁”摘了下来!
蔡文茵素有“才女”之称,于诗词之道上,那也是相当有造诣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清楚李逸这个“文魁”的分量。
他的对手里可是有清夫子这样的词坛宗师,俯仰之间便是天成佳句。
李逸他得写出什么样的作品,才能压得住她?
“元儿,你没听错吧,清夫子呢?难道她没写?”
蔡文茵看向那名使女,疑惑问道。
元儿正是这使女的名字。
李师师因为讨厌极了汴梁城另一位花魁赵元奴,便故意把自己的使女取名叫做了元儿。
不过这一点,对方那边也是一样的。
赵元奴的使女,叫做师师。
“娘子,元儿没听错,不仅清夫子没写,余下所有人亦都没写!”
“哦,这却是为何?”
李师师接口问道。
元儿一句说完,她的性趣也被勾了起来。
“回李大家话,这是官家亲口说的,只因李大人词作得太好,官家看后说是再无读其他作品的兴致,因此今年文会,只有文魁,没有二三名。”
“这……”
李师师听完也愣住了。
什么词,能好到这种程度?
竟让官家连其他作品读都不愿读?
她瞬间便来了兴趣。
“元儿,李大人的词,你可抄来了么?”李师师张口问道。
“回李大家话,抄来了!便在此处。”
元儿一面说,一面从袖里掏出一张小纸条。
李师师和蔡文茵当即凑上前去,细细研读了起来。
词不长,二人很快便读完了。
而和堂前诸人一样,此刻他们心里,也各自腾起了滔天巨浪!
短短数句当中,李师师仿佛读到了满城的喧嚷。
她看到烟火在夜空里炸开,像是谁把一斛碎金泼进了墨色的天幕。
那些光在她眼中冷而暖。
仿佛隔着冰,在看一团肆意的火。
“众里寻他千百度。”
李师师轻声念着,忽然笑了。
她寻过吗?
或者反过来,可曾有人寻过她?
也许吧。
只是那些灯火阑珊处的身影,何曾为她驻足?
多像她的青春啊。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原来不知何时,她自己,已然站在了灯火之外了。
“好词,端的是……好词啊!”
李师师摇头叹息。
纵使才思敏捷如她,此刻亦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辞藻来形容这首词。
但此刻蔡文茵心里,升腾起的东西却与李师师完全不同。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句读罢,蔡文茵眼前忽然便浮现出了扈三娘回眸一笑的那个瞬间。
“夫君,好美啊!”
扈三娘轻声笑着。
鬓角的微光里,满都是散碎的人间烟火。
这一刻,蔡文茵觉得一把冰凉的刀子缓缓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可她不觉得疼。
大概太锋利的东西,总是要等一会儿才能让人感觉到痛。
她历来是骄傲的,即使心中隐隐对李逸有些歉疚,她仍不曾想过在李逸面前低下头。
但直到此刻她才发觉,原来自己想的一切,李逸根本就不在乎。
他从来也没有在乎过!
蔡文茵知道了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就凭这一首词,以及那个银青光禄大夫三品寄禄官,李逸只要事后向蔡京提起,蔡京绝对会同意他把扈三娘提到平妻的位置。
如果让这一切发生,那便是对她最大的羞辱!
而这,绝不可能!
因为今晚,李逸注定会死在道乙上师的飞剑之下!
“文茵妹妹,你还好么?”
李师师关切的声音将蔡文茵从飘飞的思绪当中拉了回来。
她发现自己正呆呆立在原地。
而那张写着李逸词作的宣纸,已经被她下意识地在手中团成了一个纸球。
“师师姐,我失态了。”
蔡文茵摇了摇头,尴尬地一笑。
李师师则笑着说道:
“哈哈,无妨,文茵妹妹,我可真是羡慕你,有这么一位才气纵横的夫婿,换做是我知道自己夫君写出来这么一首传世佳作出来,怕是比你表现得还要激动。”
很显然,李师师是误解了蔡文茵,把她刚刚的失态理解成激动了。
不过与此同时,李师师心里对这个李逸,也是越发的感兴趣了。
“也不知这位李知州,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她心间自言自语道。
岂料这个念头刚刚兴起,一名内侍便急匆匆地挑帘闯入了后堂。
只听他匆匆说道:
“李大家,文茵小姐,此刻‘文魁’已然角出,官家这请二位这便到正殿里去,为众人演奏琴曲。”
“嗯,文茵妹妹,那我们走吧。”
李师师一句说完,便同蔡文茵一道起身,向着大庆殿前堂去了
……
此刻大庆殿前堂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家伙都离了座位,举着酒杯四处交谈畅叙情谊。
李逸一首词压服了众人,反而帮大家卸去了绞尽脑汁创作的负担。
既然不用苦哈哈地创作,那就放开来喝酒扯闲篇好了。
于是好好一场上元文会,硬生生被李逸变成了后世里那种茶话叙谈。
就连官家本人,都兴冲冲地参与其中,很有几分与众同乐的味道。
唯一例外的仍然还是李清照。
此刻易安居士已经醉得趴倒在了矮几上,同时口中还念念有词。
“李由之,你这个人渣!”
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之间有些什么呢。
“几个菜啊,喝成这样,你至于么?”
看着她那幅模样,李逸不禁摇了摇头。
二十度不到的酒能醉成这样,这李清照酒量也太差了些。
“哇,快看,李大家出来了!”
此刻身旁一人惊呼让李逸回过神来。
他顺着那人视线望去,只见两个曼妙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御座那边古琴之前。
正是蔡文茵和李师师。
李师师轻轻一撩肩,身后元儿立刻上前,为她解去身上狐裘,轻轻放在一旁。
接下来要弹琴,可不能穿得臃肿。
但就这么一个随意的动作,却让李逸呼吸一滞。
“我去,好大!”
他睁圆了眼睛,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