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时,礼教规矩虽不似后世南宋那般严苛,但主流审美观念当中,还是更加欣赏传统意义上那种“纤瘦清癯”女子。
直白说,就是不喜欢大的。
各种流传下来的诗词画作,也能很好地佐证这一点。
比如毛滂《蝶恋花》当中名句:“琼玉胸前金凤小”
又比如赵佶自己画的《听琴图》,其中侍女身着褙子,衣纹垂直,胸线几乎为零。
长久以来,李逸几乎已经习惯了宋人这种含蓄简约的审美。
但这一刻李师师的出现,却彻底打破了他的固有认知。
她脱下狐裘的那刻,李逸仿佛看到了海贼女帝波雅·汉库克打破次元壁走了出来!
那叫一个光艳逼人、细枝结硕果!
李逸从前认识的女子不少,但不论是前世的林诗音孙小红,还是这一世的潘金莲扈三娘蔡文茵他们,若跟李师师比身材,全都要甘拜下风!
她若是去参加漫展,几乎都不用化妆。
这一刻李逸看向徽宗皇帝的眼神当中,忽然就多了几分鄙夷。
好你个赵佶,画里一套,现实里另一套。
好的永远留自己是吧?
你是真的可以!
蔡文茵素日里虽然也以美貌闻名,但此刻李师师简简单单一个撩肩,便把她完全比了下去,
在场所有男人目光都锁定在了李师师的的身上。
甚至连杨戬这个太监都在看。
看来无论那个时代,男人的审美标准大体上都是一致的。
李师师只是淡淡一笑。
这种目光,她平日里早就习惯了。
李师师右手轻轻拂过琴弦。
琴声响过之后,原本有些吵嚷的大庆殿立刻便安静了下来。
“文茵妹妹,你先还是我先?”她笑着问道。
“师师姐,你先吧。”
蔡文茵连忙道答道。
她可不蠢,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会儿大家想看谁听谁。
“好家伙,不愧是汴梁花魁,若花一千两银子能跟她对谈一个时辰,也是值了!”
金枪班队伍里,站在最后排的病尉迟孙立默默地慨叹了一句。
三天前他曾特意去过颦柳轩,想要见李师师一面,不过却被那一千两银子的价格拦在了外面。
之前的孙立根本就想不通,不过对谈一次而已,价格怎么能贵到这个地步?
不过孙立现在却是彻底的服气了。
果然,真正的好东西除了贵,就再没有其他毛病。
“如此,我便当仁不让了!”
一句说完,李师师站起身来,看向不远处端着酒杯站着、正与臣属叙话的赵佶。
只见她微微欠身,然后道:
“官家,师师近来新得了首曲子《帘外雪》,今夜斗胆奉陈,乞望官家允准。”
“哦,新曲么?”
赵佶闻言一笑。
这李师师,每年都能给他一些新鲜感。
这份才思,后宫里那些庸脂俗粉,却无一人及得上。
“正是。”李师师恭谨答道。
“那朕便与众卿一道,静待李大家新作了。”
一句说完,赵佶点点头,示意她随时可以开始。
远处,李逸把二人对话全须全尾听了去。
此刻得了白云城主无上修为的他一身真气浩荡仿佛长天瀚海,连五感都得到了极大的加强。
这点距离,可还难不住他的耳朵。
然而听完了二人对话,李逸却不屑地摇了摇头。
无他,只因为对于《帘外雪》这个名字,他实在是不怎么感冒。
方才与人闲谈的时候他已经知晓,去年李师师弹的曲子乃是名为《锦灰》,和蔡文茵的《柳上莺》一道,都赢得了官家极大的赞赏。
不过大过年的,老是搞这种弱叽叽惨兮兮的风格,李逸实在是觉得有些不吉利。
这不,今年又是一首《帘外雪》。
单听名字,就知道这又是一首雅到家了的曲子。
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李逸不喜欢。
今年《帘外雪》,明年是不是就该《深井冰》了?
也真是无聊的可以。
思忖间,李师师右手轻轻拨动琴弦,第一缕琴音便飘散到了大庆殿当中。
一瞬间,周遭便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文武百官都住了口,连侍立在角落里的内侍们都屏住了呼吸。
只有檐角的铁马偶尔叮咚一响,像是在给这寂静做注脚。
又一道音符落下来,赵佶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一声极轻极冷的音,像是有人推开了一扇雕花木窗,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白。
琴声不紧不慢地漫开来,初时细碎,如同初雪打在枯荷上,一粒一粒,清清楚楚地砸进人的耳朵里。
渐渐地,那些音符开始纠缠,盘旋,像是有看不见的风卷起了千重雪浪,把整个大殿都冻成了一片空濛。
赵佶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眉头先是皱起,然后慢慢松开,眼神变得有些涣散。
这一瞬,徽宗皇帝仿佛透过那层琴声看见了什么很远的东西。
像是少年时汴河上的灯火,
又像是他记忆深处,本以为早已忘记的某个雪夜。
此时就连醉得趴倒在矮几上的李清照都被这琴音唤醒。
易安居士猛然起身,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李师师的指尖。
她看着那双素白的手在琴弦上游走,像是在描一幅看不见的雪景图。
李清照的嘴唇微微翕动,眼神也越来越亮,仿佛是想要在心里记下这一刻的光影与色彩。
琴声到了高处,忽然转了个弯,变得缠绵起来。
像是有人在风雪中回头,衣袂翻飞间露出一截温热的颈子。
那一点暖意还没来得及蔓延,又被更重的寒意压了下去,只剩下漫天飞舞的碎玉,簌簌地落在无人行走的长街上。
赵佶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在轻轻叩击,跟着琴声的节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没有人知道天子此刻在想什么。
也许他在想一幅还没画完的雪竹图,也许他在想昨夜填的那半阕词。
又或者,他根本什么都没想,只是任由那琴声把他带回许多年前。
那时候他赵佶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喜欢在宣和殿里写字画画的端王。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殿外恰好有一阵风吹过,把檐角的积雪吹落了几片,扑簌簌地掉在地上。
大殿里静而空灵。
像是无人舍得打破此刻的沉默。
良久,赵佶睁开眼睛。
他平端酒杯,遥遥地向李师师举了一下。
“好。”
天子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字,此刻却胜过千言万语。
众人当中,还是蔡京率先反应了过来。
只见他拱手,朗声说道:
“恭喜官家,先得了由之的词,又得了李大家这样绝世的曲子!今番上元文会盛况,远胜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