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道乙伸出手，撕破了面前的漆封的木皮，从“小鳌山”宽大的内部空间中站起身来。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都被这盏缓缓转动的大花灯所吸引。
流光溢彩当中，却并无人注意到内部缓缓起身的这个影子。
包道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和下摆缀满了补丁，针脚粗得像蜈蚣爬过的痕迹。
这与他摩尼教“灵应天师”的身份并不相符。
摩尼教自教主方腊之下尽皆衣饰华贵。
教义里，这象征着最终将洗荡天下的无尽光明。
但作为五明子中的核心“明力”，包道乙却打扮得如此寒酸，很有几分违和。
但包道乙却并不介意，这道袍从他得道那日便一直穿着，只有脏了的时候才换下来浆洗。
事实上，包道乙整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别扭。
比如他明明是个道士，却加入了摩尼教，而且一出道，直接就是方腊之下第一人，这事本身就很奇怪。
随着包道乙挺直身体，整个人的轮廓也显现了出来。
他身形瘦长，肩胛骨的隔着布料清晰可见，像是两把倒插的刀。
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又掺了烟火熏燎的灰黄。
唯独那双琥珀色的瞳仁，乍一看仿佛猛虎，直让人不寒而栗。
而包道乙得道的过程，亦很玄妙。
七年前的政和元年，福州城北一座废弃的佛寺里，忽然来了一位穿白衣的波斯法师。
此人于彼处宣传摩尼教的教义“二宗三际”，即光明与黑暗彼此对立，最终光明终将战胜黑暗，让人世间永得幸福平和的道理。
一开始并无几人关注，但不想后来却慢慢成了气候。
随着法师聚拢起的人越来越多，那座废弃佛寺，俨然成了福州城摩尼教的据点。
而这，却引起了彼时担任福州知州的黄裳的注意。
彼时黄裳已经开始主持刊刻《政和万寿道藏》。
后来那身惊艳武功虽然还没练出来，但已经有了些许迹象。
黄裳这等朝廷命官，自然不会容许摩尼教这样的外道流传的。
于是一个雨夜，他直接带人突袭了的那座佛寺，并当着一众信徒的面，把那波斯法师钉死在梁上。
法师的血，浸透了地砖缝里的每一粒土。
黄裳遣散了信徒们，带着法师的尸体回去了福州，佛寺再次衰败。
这之后不久，落魄的道士包道乙便住了进去。
虽然名义上是个道士，但彼时的包道乙却一点本事都没有。
别说飞剑了，他连最基础的三五都功经箓也画不明白，纯粹是个混吃混喝的骗子。
包道乙在堂中挂起了一幅三清像，准备把这里当做他新的据点。
然后一天晚上，福州忽然罕见地下了大雪。
那夜，已经安顿下来的包道乙做了个梦。
梦里，他看到了光。
不是幻觉，是真的光。
一开始只是一粒微弱的萤火，明灭不定，像是隔着重重的雾在看一盏远方的灯。
然后那光渐渐亮起来，颜色也从最初的暖黄变成了银白。
冷冽如霜，照得佛寺里破败的罗汉像仿佛活了过来，齐齐转头看向他。
那一刻，包道乙大彻大悟。
他低下了头，用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从哪里学来的语言，低低念了一句：
“明尊在上，弟子愿受此光。”
没有回声。
但无尽的光明当中，忽然有水向着包道乙淌了过来。
那水漫过他的指尖，沿着手臂攀上他的肩膀，最后停在包道乙的眉心正中。
他感到一阵灼热。
不是火烧皮肉的那种痛，而是一种更深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骨骼里生根发芽的酸胀。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去吧，给这世间光明！”
“弟子领命！”
包道乙沉声答道。
然后他就醒了。
而手中，亦多了一幅画轴卷着的羊皮古卷。
正是摩尼教七圣典之一的《彻尽万法根源智经》。
此经以波斯帕拉维文书写，按理说包道根本就不可能看懂。
但他偏偏就懂了。
而且那文字，熟悉得仿佛生来就认识。
之后包道乙闭关修习了一个月，破关之时，他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落拓道士，而成了五明子的核心，最为接近光明的“明力”。
原来那波斯法师正是明尊行走在世间的化身，他不远万里来到中土福州，流尽了身上每一滴血，只为让包道乙这个“明力”觉醒过来。
这之后，包道乙一路北上来到了杭州帮源洞。
那里，方腊已经等了他很久。
而在他之前，五明子中的其他四人早就被确认了身份
再往后就是一系列运筹和谋划。
直到今夜，五明子藏身于这座大花灯当中，准备杀了大宋皇帝！
包道乙忽然注意到了眼前木梁上贴着三张字条，而木梁上边，站着三只早已失去了生机的机栝画眉。
他取下细细读过，接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圣女殿下，果然心细。”
包道乙自言自语道。
三张字条上乃是出席今夜上元文会的人员名单和宿卫信息等等，都是包道乙等人启动“龟息”秘术之后蔡文茵搜集来的。
有了它们，今夜的刺杀行动想必会更加的顺利。
但包道乙并不知道，此时这里原本应该有四张字条的。
但最后的那一只机栝画眉，先前被李逸一记飞刀给射了下来。
此时大庆殿中蔡文茵的琴曲《柳上莺》已经到了高潮，而“五明子”当中的其余四人，也陆续撕破漆封木皮，站起身来。
离包道乙最近的一人乃是南离元帅石宝。
他身材不高，但很宽。
肩胛骨像两块厚铁板撑起整件旧甲。
脖子粗短，后颈有一道陈年刀疤。
《水浒》原著里，石宝一人力敌梁山五将围攻，并将索超、邓飞、鲍旭、马麟、燕顺五人全数杀死！
其他人还则罢了，急先锋索超可是正儿八经的马军八骠骑老四。
此人在大名府梁中书麾下效力之时，曾经和满血的青面兽杨志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但强横如索超，却仍在五打一的情况下，被石宝数招之内杀死。
可知方腊麾下这位南离元帅，一身实力究竟多么恐怖！
五明子中，石宝是狂烈的“秒火”。
他身后，站着宝光国师邓元觉。
他身高明显超过两米，看上去一点也不比武松矮。
刮得发青的头皮上，有十二个整齐的戒疤。
此人可说方腊麾下步斗第一。
放眼整部《水浒》，亦是数得着的狠角色。
和鲁智深一样，邓元觉惯用禅杖。
《水浒》剧情里最后的杭州大战中，邓元觉曾一人力敌鲁智深武松二人不落下风。
和包道乙这个道士一样，他虽然加入了摩尼教，但却仍然是一副出家僧人的打扮。
五明子中，邓元觉对应“清净气”。
邓元觉身后一左一右，分别是“小养由基”庞万春和方腊的兵部尚书王寅
这二人亦都是手硬之人。
其中庞万春箭术通神自不必说，九纹龙史进被他一箭射死的时候，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而王寅亦是相当了得，歙州之战里，他先后杀死了青眼虎李云和石将军石勇，之后更是一人力敌孙立、黄信、邹渊、邹润四将围攻不落下风。
最后还是林冲加入战局一打五的情况下，才把王寅戳死。
整部《水浒》里，这是豹子头唯一的一次主动多欺少。
五明子当中，庞万春和王寅分别对应“妙风”和“秒水”
这五个人，可以说是此刻方腊麾下顶尖的战力！
“各位，都准备好了么？”
包道乙抽出背后宝剑，阴沉一笑。
四人各自拿起兵器，点了点头。
“那么，开始吧！”
一句说完，包道乙道剑之上，忽然绽开了无限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