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重檐歇山顶的楼阁。
不大,却精致到了极致。
除五根粗大主梁外,其余无论柱斗拱,全是竹篾一根一根搭成的骨架,榫卯相接,分毫不差。
外头裱着透光的蝉翼纱,薄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光线透过来的时候,才能隐约辨出那层纱的存在。
楼阁之内不见烛火,却有光。
那是三百六十五盏琉璃小灯,被机关人“旋奴”提着,沿暗槽走马灯似的缓缓转动。
光影从窗棂格子里透出来,一格一格地变换:
这一格里是两人对坐饮酒,下一格里便成了一人凭栏远眺;
再转一格里,又变成两人在灯下对弈。
棋子落在棋盘上,仿佛能听见那清脆的声响。
那是灯影戏的法子用进去了,可是做得太真。
真到让人恍惚以为那楼上确实有一座小小的城池。
城中住着小小的人,过着小小的日子,饮着小小的酒,下着小小的棋。
下一刻,灯开始旋转。
不知是哪一处机关被触发,整座“小鳌山”缓缓转动起来。
莲花座的十二色光晕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弧影。
一圈一圈,像是佛经里说的琉璃世界在转动轮回。
中层四景绣面交替流转,
灵隐的香客走到了孤山的梅树下,
苏堤的春水流到了雷峰的夕照里。
顶层的楼阁窗棂一格一格地亮过去又暗回来,三百六十五盏琉璃灯在暗槽中周而复始地行走。
像是天上的星辰绕着北极运转不休,
又像是一年的光阴,在这盏灯里被压缩成了一炷香的工夫。
大庆殿角落里,一位老翰林无声地落了一滴泪。
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一眼望去,像是看见了人间极致的盛景。
此生此世,怕是再不会有第二次了。
赵佶笑了。
他起身离席,走到灯前,伸出手去触碰那流转的光影。
指尖穿过光线,在蝉翼纱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影子与楼阁窗棂间走动的旋奴叠在一起,仿佛赵佶也成了那楼上的一员,正凭栏俯瞰着这座灯火辉煌的大殿。
以及人间,独属于他赵佶的万千山河!
刚刚杨戬说得不错。
这一次上元文会,自己不仅读到了李逸的词,听到了李师师的曲。
最后,更是看到了钱氏这盏心思机巧的大花灯。
词、曲、灯。
三绝!
今年这场上元文会,足慰平生!
“笔!”
赵佶伸出右手,平静的说道。
心思乖觉的杨戬立刻递上了准备好了的毛笔。
那是赵佶用惯了长峰狼毫,此刻已经吸满了墨。
赵佶接过笔,略一沉吟之后,便在“小鳌山”第一层的纱罩上,写下了四个字。
“不夜天工!”
此四字以徽宗皇帝闻名天下的“瘦金体”写就,笔锋凌厉,又自带一股皇然贵气。
乍看过去,却是丝毫不输于蔡京闻名天下的那一手行书。
而赵佶所写的内容,亦是颇有讲究。
“不夜”二字,是赞它一盏灯便抵得过一夜长安。
那三百六十五盏琉璃灯周而复始,如日月循环,似永无熄灭之时。
而“天工”二字,则是赞它非人力所能及、已近造化的那份机巧了。
写完之后,赵佶满意一笑,接着回头看向杨戬:
“怎么样,杨卿,朕这四个字,可配得上钱氏这盏灯么?
“老臣眼中,这‘小鳌山’此刻方才完整。”杨戬笑着接口道。
“是么?”赵佶文言一笑。
只听杨戬继续道:
“钱氏匠人做得出‘天工’,可‘不夜’两个字,那还得官家御笔写过之后,才算严整,因此官家这四个字,实有画龙点睛之妙。”
一句说完,杨戬拱手,冲着赵佶深深鞠了一躬。
“是么,那这钱越,可要好好谢谢朕了。”
赵佶哈哈一笑,明显非常受用。
然而一旁蔡京心中,却是暗暗骂了一句。
“杨戬这老煽驴,溜须的功夫,倒是日似一日的精进,简直都要撵上老夫了。”
只听赵佶有道:
“杨卿,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去传旨,让众卿都近前来看个够,之后再把这玩意抬到御街上去,不然我怕到时候人一多,他们都挤不到前面去。”
“臣领旨。”
杨戬闻言又是一笑。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这位皇帝陛下的心思,那还是相当细腻的。
接下来自然是其乐融融的时刻,赵佶退开之后,几乎所有人都端着酒杯凑上前来,细细观赏起这座“小鳌山”来。
如此精巧的造物,平日里可并不容易见到。
不过熙攘的人群中,却有五个人例外。
第一个是武松。
不知道为什么,自打这座大花灯被搬进大庆殿的刹那,打虎二郎便立刻生出了一股厌憎。
他说不清楚原因,但却本能地不想靠近这玩意。
仿佛这其中藏着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物一般。
武松的直觉是对的。
此刻这座花灯当中,正藏着他的生平宿敌灵应天师包道乙。
此人一身修为惊天彻地,远远胜过高廉。
《水浒》原文里,梁山征讨方腊的睦州之战当中,武松的左臂便是被这家伙用飞剑砍断的。
第二个没有上前凑热闹观灯的人,则是李逸了。
和武松不同,他并没有什么可怕的直觉,
但朦胧间看到这“小鳌山”的刹那,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一些东西。
似草蛇灰线,像雪里金丝。
只是一时之间,他还想不太明白。
“李大人,瞧您紧皱眉头,似乎是有心事啊?”
忽然间,一个陌生的声音将李逸从沉思当中拉了回来。
定睛一瞧,却是第三个没去看灯的人李师师。
此刻弹完了琴的她已经重新披上了那一领白狐裘。
方才惊艳的众人的大好春色,再次被遮盖得严严实实。
“李大家!”
李逸拱手,大略行了个礼,语气有些冷漠。
此时他一颗心全然在那些线索上面,李师师再美,他提不起任何心思。
不过这份疏离却反而激起了李师师的性趣。
她可是特意来找这位文魁搭话的。
以往其他男人见了自己历来都是移不开眼,怎么这李逸竟像个和尚一般。
“有意思!”
李师师心中自言自语道。
“李大家,这人渣没见过世面,看花灯看入迷了!”有人不屑地跟了一句。
她扭头一看,醉醺醺的李清照不知从哪里转了出来。
这位易安居士,正是第四个没有凑上去看灯的人。
很显然,她和李师师之前早就相识
“人渣?什么意思?”
听得此言,李师师心中疑惑更浓。
你俩有事?
不对啊,你们不是都已婚配了吗?
正当李思思沉吟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悠远的悠远的琴声。
正是第五个没有去看灯的人——蔡文茵。
但此刻她的身份已不再是那个名动汴梁的才女。
而是摩尼教圣女!
而随着这位圣女殿下琴声响过。
小鳌山内部一个粗大的支柱当中,一双虎似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这便开始了么?圣女殿下?”
眼睛的主人自言自语道。
他声音沙哑。
仿佛破关而出的老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