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边思索起了对策，那边，包道乙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诛心。
只见他阴沉一笑，继续说道：
“下一个姓赵的男人，请站出来。”
此刻那柄玄元混天剑已被包道乙召回，又一次在他头顶飞速旋转起来。
剑刃上的血珠被甩落在地，溅开细碎的红点，仿佛雪天里落在地上的梅瓣。
“明确一下，”灵应天师的声音依旧平淡，“老子说的是赵炅的子孙后代，而不是像刚刚那样自个儿跳出来凑数的蠢蛋。”
赵炅就是赵光义，他继位之后，改的这个名字。
从他开始，之后两宋所有皇帝，都是单字名。
哪怕真宗仁宗等人继位前用的双字名，登基后也会改成单字。
这已经成了规则。
包道乙的目光越过满殿惊惶的臣子，再次落在被一众金枪班围拢在中间的徽宗皇帝脸上。
赵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后倾，本能般想要离包道乙更远些。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神游移，始终不敢与这可怕的道士对视。
“赵家皇帝，”包道乙摇了摇头，“你不打算说句话么？”
赵佶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又闭上了。
包道乙不屑地一笑：
“原来大宋的天子，连个降人都不如。”
不过内心当中，他却是相当的兴奋。
此刻赵佶的一应表现，都被所有臣子看在眼里。
这位徽宗陛下越是怯懦不堪，就越会引起臣子们鄙夷。
原来龙椅上那个高高在上的家伙，关键时刻竟是这么一个软蛋。
死前，连呵斥一声贼人都做不到！
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
浑没有半分太祖太宗皇帝当年的豪迈气概！
这样的皇帝，词填得再工，字写得再好，那又有什么用？
而这，恰恰是包道乙想让大家看到的东西。
恰恰正是他杀人诛心的真正意义！
但此时，众人耳边却忽然响起一个决绝的声音。
“住口！”
声音从人群当中传出。
17岁的太子赵桓，站了出来。
“桓儿？”
赵佶闻言心惊。
无论如何他也不曾想到，平日里素为自己所不喜的这个长子，此刻竟有挺身而出的勇气！
赵桓穿着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穿过惊惶的众人，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站在了赵良嗣倒下的那片血迹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具青袍尸体，然后抬起头，看向包道乙。
“孤在此！”
赵桓朗声说到。
包道乙眯起了眼睛：
“孤？你是赵桓？”
太子才能称孤，这是常识。
“正是。”
赵桓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要姓赵的，孤便是姓赵的。你要皇帝的命，孤便是未来的皇帝。你要血，孤这里有。”
他把双手负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
“放了父皇和这些臣工，孤的命，你拿走，赵氏天家男儿，历来从不缺血勇，又岂能被尔等贼人看轻！太宗皇帝的名讳，也是尔等贱口能说的么？”
话音未落，满殿皆惊！
赵佶更是直接愣住。
无论如何他也不曾想到，赵桓居然会在此刻站出来！
赵佶呆呆站着，看向不远处那个杏黄色的背影。
那是他的儿子。
长子。
太子。
他忽然觉得这背影有些陌生。
这些年，赵佶很少正眼看过自己这个儿子。
赵桓木讷，寡言，不善书画，不懂道法，一点不像他。
赵佶更喜欢三子赵楷——赵楷聪颖，善画花鸟，一笔瘦金体颇得他这个父皇神韵，能在宴前赋诗，能在马上论道。
那才是他赵佶的儿子。
至于赵桓……
徽宗记得去年上元文会，赵桓呈上一幅《瑞鹤图》的临摹，笔法笨拙，神韵全无。
赵佶当着几个近臣的面随手把这幅画搁在一旁，说了句“非朕气象”。
然后赵桓向他长揖，低着头，说了声“儿臣愚钝”，便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听说赵桓在东宫独自饮了很久的酒。
赵佶当时只觉得这个儿子不成器。
可是此刻，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面对一把杀人夺命的飞剑，却反而拦在了自己这个做父亲面前。
赵佶攥紧了自己手，指尖都被他攥得苍白。
他很想喊一声“桓儿”。
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
赵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赵楷会为他画一幅好看的画，会为他写一首漂亮的诗，会在宴席上让他满面荣光。
但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赵桓，而是赵楷……
赵楷不会站出来的。
他像极了自己。
连骨子里的这份怯懦，都和自己别无二致。
赵佶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为赵桓骄傲，还是为自己羞愧。
他死死盯着那个杏黄色的背影，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两个字：
“桓儿……”
声音沙哑，几不可闻。
赵桓没有回头。
包道乙沉默了一会儿，头顶飞剑停止了旋转，径直指向赵桓。
“站出来，可是会死的啊？”
“知道。”赵桓说，“那又如何？”
“不怕？”
包道乙又问。
赵桓没有立刻回答。
此刻他终于转过头，看了一眼赵佶。
他的父亲——那位精通书画、笃信道教、自命非凡的天下之主——正老老实实站着。
明明才三十七岁，却仿佛一个受惊的老人。
不敢看他，亦不敢说话。
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赵桓收回了目光。
“怕。”他转身说道，
“但孤是太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像是在对自己说：
“孤若退了，这大宋还有谁人可以站着？”
包道乙看着他。
良久，忽然失声一笑。
“有趣。”他说，“想不到你赵家的胆气，竟全在储君身上。”
下一刻，灵应天师心念一动，玄元混天剑径直飞向赵桓眉心！
赵桓躲也不躲，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此刻的他，早已有了死志。
本以赵桓以为自己很快也要一命呜呼，但那剑飞到赵桓眉心前一寸之时，却忽然悬停住了。
剑锋吞吐着寒芒，隔着一寸远，仍然刺破了赵桓眉心的皮肤。
鲜血流下，赵桓却没有闭眼。
他直视着那柄剑，目光里虽有些许畏惧，但却硬顶着没有退下来！
包道乙一笑，收回了剑。
玄元混天剑绕了个弧线，落回他身侧之后，继续悬停在头顶，仿佛一只温顺的铁鸟。
“不错。”他说，“赵家还有一条汉子。”
他当然不会蠢到真的杀了赵桓。
这样的家伙要是杀了，只会让一众臣工们同仇敌忾。
那他诛心的目的，可就达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