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李逸潇洒地发号施令，那边花灯骨架上，南离元帅石宝已经从第二层跳了下来，和王寅并肩站在了一处。
眼下“五明子”中三人已经逝去，只剩下他们这两个“妙火”和“妙水”了。
二人性格既不像宝光国师邓元觉那么冲动，亦不像小养由基庞万春那么怯懦。
李逸刚刚吧啦吧啦说了半天的话，他们不是没有机会冲上去搞些事情。
他俩联手，比宝光国师那还是要强出不少的。
若是舍命相拼，也许会造成些麻烦。
不过他们却完全没动。
因为此刻在二人眼中，这场刺杀早已彻底失败，此时做任何事，都只是徒劳挣扎。
刚刚李逸那惊天一剑彻底扫灭了石宝和王寅心中的所有希望。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疯狂的剑术。
那样的一剑，教主大人他挡得住么？
也许可以，也许不行。
但这些，和此刻的他们，却都没有任何关系了。
“王兄，想不到你我今日，竟要死于此处！”
石宝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王寅却是一笑:
“怎么了石兄，莫非怕了？”
“怕倒不怕，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可惜啥？”
王寅摇了摇头。
死前都有幸见到太祖皇帝神魂下凡了，你还有什么可惜的？
虽然入了摩尼教，但他们骨子里却仍然还是宋人。
太祖皇帝赵匡胤，是每一个宋人男儿共同的偶像。
“都要死了，还是没能睡了圣女殿下，难道不可惜？”
“啊？”
石宝这一句话直接把王寅雷了个外焦里嫩。
好家伙，您这年龄都能当人家老爹了，居然还存了这么龌龊的心思。
难怪每次圣女殿下回杭州你都表现得如此热情，原来你这老小子那是发情呢！
这要是被教主大人知道，非把你扒光了扔进光明海里去不可。
你是真的可以！
“石兄你……光明坦荡，王谋佩服！”
王寅冲着石宝拱了拱手，由衷地说道。
“人都要死了，若还藏着掖着，那有什么意思！”
石宝不屑地摇了摇头，接着道：
“王兄，石某问你一个问题。”
“石兄请讲。”
“你说我们死后，体内真的会有光明种子散出来么？”
“这……”
王寅闻言，不禁犹豫起来。
方腊曾经明白无误告诉过他们，作为“五明子”，身死之后，体内都会有光明种子弥散开来，回归天地之间，
他们的灵魂也会依附其上，从而获得永恒的宁静与自由。
教义里，这被称为光解，是身为“五明子”的他们一生当中最为神圣和荣耀的时刻。
可是刚刚王寅看得清清楚楚，众人当中只有灵应天师包道乙被太祖皇帝一剑活剐的时候，身体里绽放出了明烈的光。
而庞万春和邓元觉的死法，与一般人并无什么不同。
小养由基庞万春还则罢了，毕竟那家伙是一贯的滑头。
但那宝光国师邓元觉，平日里一心一意尊奉光明，言辞行止皆合教义，简直就是圣教楷模。
他死时候体内都没有光明种子散出，石宝和王寅二人，八成也是白给。
“不瞒石兄，从前王某一直都信会有，现在的话，倒真有些不确定了！”
王寅摇头说道。
石宝闻言却是一笑，像是早料到了这个答案。
“别骗自己了王兄，似你我这等凡人，体内哪会有什么光明种子诞出嘛！”
“是啊，我等只是凡人罢了。”王寅叹了口气。
“所以啊王兄，当初你是因为什么入的圣教？”
石宝奇道。
说来也是讽刺得很，同为“五明子”他们二人，临死之前才第一次交心。
“不怕石兄笑话，我是因为练武吃不饱饭，石兄你呢？”
“差不多，我是因为长得丑找不到妻室，教主告诉我圣教里女人多！”
好家伙，这石宝居然是因为女人入的教？
听到此处，王寅忽然奇道：
“那不对啊，石兄你入教这么久了，怎么一直未曾婚娶？”
“哈哈，这不是后来遇到了圣女殿下嘛！有她在，石某心里哪还容得下其他女人？”
顿了顿，石宝继续道：
“听说圣女殿下在这汴梁城是有夫君的，也不知道哪个臭小子，能有此等福分！”
此刻这位南离元帅决然不会想到，他口中那个洪福齐天家伙，此刻正光着脚盘腿坐在御座上发号施令呢！
“王兄，到了这个地步，石某有些话便直说了。”
“石兄但说无妨。”
“石某眼中，这圣教，怕只是教主他手中的工具罢了，他想做皇帝，却要拉着我们送死，实在有些不值啊。”
稍后，他又补充道：
“还有那钱慕阇，也不是什么好货，说不定教主他，也是被此人利用的工具。”
“石兄，你果真如此想？”
“不错！”
“其实我也一样！”
一句说完，王寅忽然笑了。
要说这事真是讽刺的很，“五明子”中两员大将，竟然都觉得教主是个骗子。
偏偏到了临死前的这一刻，他们才说了出来。
当真是造化弄人！
“那不然，咱降了？
“石兄，你觉的可能么？”
“倒也是的！”
那庞万春也实在是太过愚蠢了些，都谋刺皇帝了，对面怎么可能会让你投降呢？
石宝摇摇头，接着道：
“那就比比吧，王兄。”
“比？比什么？”
“比一比接下来，我们谁挺得更久吧。”
一句说完，石宝前踏一步，仰天发出一声虎吼般的咆哮：
“赵匡胤，你要杀便杀，婆婆妈妈的，老子都等得不耐烦了！”
王寅见状，同样摇了摇头。
不知怎么的，此刻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以前，自己在帮源洞第一次听到那首那首圣教歌谣时的场景。
那时他才刚加入圣教不久，也还不是什么“五明子”，圣教森严的规矩和繁冗礼节让他觉得痛苦不堪。
尤其是那些莫名其妙的颂歌，吃饭前也唱睡觉前也唱，偏偏还佶屈聱牙晦涩难懂，王寅每日只觉得自己脑袋里仿佛有一群蜜蜂在嗡嗡。
哪怕后来他当上了“五明子”，王寅也一直没能把那歌完整的唱下来。
但此刻不知为何，那歌的旋律却忽然响彻在他脑海当中。
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是那样的清晰。
仿佛有人用光把那些个句子，烙进了他的心里：
普启一切诸明使，及以神通清净众，
各乞愍念慈悲力，舍我一切诸愆咎。
上启明界常明主，并及宽弘五种大，
十二常住宝光王，无数世界诸国土。
又启奇特妙香空，光明晖辉清净相，
金刚宝地元堪誉，五种觉意庄严者。
复启初化显现尊，具相法身光明母，
与彼常胜先意父，及以五明欢喜子。
原来人在死前，真的会想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啊。
这，便是光明么？
王寅低下头、握紧了手中长枪，轻声说道：
“摩尼圣教五明子妙水王寅，参见太祖皇帝陛下！”
下一刻，他手中长枪之上，忽然散发出了莹莹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