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说跪下，你小子聋了？”
看到赵佶犹疑模样，李逸声音骤然转冷。
这一句呵斥直接吓破了徽宗皇帝胆。
只听“扑通”一声，赵佶猛然跪倒了在了那道刻痕上。
下一刻，刺痛传来，即使隔着衣袍，青砖刻痕锋利的边缘仍然瞬间便割破赵佶的膝盖。
徽宗皇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却并不敢站起身来。
“疼吗？”
李逸问他。
赵佶点了点头。
此时他的膝盖，已经开始渗出了点点殷红。
“知道朕为什么让你跪在这里吗？”
“孩儿不知！”
“就在你这兔崽子现在跪的同一个位置，一百七十年前，朕亦跪过，当年朕一跪便是四个时辰，膝盖和你一样割破了，也不敢站起来挪个地方！”
李逸边说边在赵佶面前蹲了下来，一双眼睛紧紧盯住徽宗。
赵佶听得此言，一时却愣住了。
一百七十年前？
大宋立国至今亦不过一百五十七年，太祖皇帝三十三岁黄袍加身，也就是说，一百七十年前，他刚刚二十岁？
那会儿汴梁城还是后晋都城、这大庆殿连乾元殿都不是，还叫崇元殿呢。
二十岁的太祖皇帝，又怎么会跪这在崇元殿里？
这是哪一段往事呢？
赵佶眼中泛起了迷茫。
只见李逸抬手指向御座，继续道：
“现在你抬头去看御座上的人，能看清脸吗？”
“看不清。”赵佶老老实实答道。
“一样的，朕当年也看不清，朕这一辈子就见过那耶律德光一回，结果从头到尾连这村厮长得什么鸟样都没看明白，也是气短得很！”
话到此处，李逸便不在继续。
他已经抛出了足够多的信息，以赵佶学识，应该能想到他在说些什么了。
果然，李逸话音未落，徽宗已然反应了过来。
只听他疑惑道：
“太祖您说的莫非是‘开运之祸’？”
“不错，你小子书没白读！”李逸点了点头。
所谓的“开运之祸”，指的乃是后晋开运元年至三年，契丹铁骑先后三次挥师南征，攻伐并最终灭亡后晋之事。
开运元年，后晋高祖石敬瑭驾崩，少帝石重贵继位。
石敬瑭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儿皇帝"。
虽然比辽太宗耶律德光还大了十岁，但他却甘愿认耶律德光当爹。
所以按辈分算，石重贵继位之后，应该喊耶律德光爷爷，同时继续后晋和契丹之间的臣属关系。
不过石重贵却很有些骨气，一上来就和契丹人撕破了脸皮，不再向契丹称臣。
不过同时这石重贵也很有意思，国家不再臣服契丹，他本人却继续愿意给耶律德光当孙子，脑回路那叫一个清奇。
石重贵直接告诉来访的契丹使者：
“为邻为孙，足矣，无称臣之理……中国士马，尔所目睹。翁怒则来战，孙有十万横磨剑足以相待，它日为孙所败，取笑天下，毋悔也。”
翻译成白话，便是：
“我石重贵本人当孙子没问题，但我的国家不行，你耶律德光这个当爷爷的要是不服，就来砍我这个孙子，我磨好了剑等你，不过要是你本领不济，反被我这个当孙子的给砍死了，你可别不服气！”
这段话，堪称整个五代软饭硬吃的楷模！
等于是直接对在位的辽太宗耶律德光贴脸开大了！
心高气傲的耶律德光哪能受得了这个，几乎第一时间便点起大军南下讨伐后晋。
彼时契丹建国还不到三十年，战斗力相当之彪悍。
打了一坤年，直接就把后晋干亡国了！
开运三年，契丹铁骑攻破后晋都城汴梁。
第二年正月，耶律德光打着中原皇帝仪仗，走进了这座城市。
二月丁巳朔，他穿通起了通天冠绛纱袍，在崇元殿受百官朝贺，下诏改国号“契丹”为“大辽”，并改元“大同”！
自唐末丧乱至北宋立国中间接近百年，这是胡人的铁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攻破汉家都城。
大辽兵锋所指之处，所有骄傲的汉家男儿都被迫低下了高昂的头。
那一天，耶律德光坐在御座上，说出了那句著名的宣言：
“我得于此殿坐，岂非真天子邪！”
彼时宋太祖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正担任后晋护圣军都虞候，城破之日全家都在汴梁。
而赵匡胤刚刚二十岁，还只不过是父亲帐下一个小小的东西班行首。
契丹尚胡俗，日常多行跪拜之礼。
所以赵弘殷父子二人当日是跪在了崇元殿的角落里，全程目睹了耶律德光加冕的整个过程。
这，被老赵视为一生当中最大的羞辱。
后来他如此讨厌跪拜习俗，年轻时的这段屈辱经历，占了很大一部分因素。
甚至他登基之后拼了命般厉兵秣马积攒力量，一心只想要干契丹，也和这段经历有关。
而李逸此时特意提起这段历史，便是想要通过老赵的当年的经历向徽宗皇帝发出一些警示。
毕竟真实的历史当中，赵佶这货后来真的像条狗一样跪在了金人面前。
只听李逸正色道：
“今日让你跪在朕当年跪过的地方，让你小子膝盖也流点血，便是让你体会一番朕当年的感觉。”
顿了一下，李逸目光扫过柱子、房梁、地面，然后又继续道：
“那年朕刚二十，跟宣祖站在武班尾巴上。这殿里乌泱泱全是人，没一个出声的。静得能听见自己心口蹦。”
“然后耶律德光那厮穿着通天冠，绛纱袍，从后头走出来，往那把椅子上一坐，司仪喊了一声‘拜’，满殿的人便都跪下冲他磕头！”
“当时朕一膝盖磕在一条缝上，皮肉当场豁开了。血洇出来，把裤腿湿了一大片。”
“但朕不敢动，满殿的人都不敢动。耶律德光就坐在上头，看着我们这帮汉家的官跪在他脚底下，跟一群狗一样。”
赵佶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想说些什么，但却无法开口。
“知道朕当时想的啥不？”李逸问他。
赵佶摇头。
“朕想的是，他娘的，历来都是四夷叩拜汉天子，怎么到了老子这一代，我汉家男儿，竟要反过来去跪胡人皇帝？”
此时李逸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拿铁锤砸在砧板上，当当响。
赵佶脸上一阵红白。
李逸的这番话指向性实在太过明显，刚刚他赵佶面对包道乙威胁，跪的那叫一个爽快。
简直毫无尊严！
耶律德光好歹是大辽太宗，太祖跪他倒亦算情有可原。
可那包道乙区区妖人，自己这个做天子的，却反而向他把头磕得震天响，如何说得过去？
李逸又道：
“后来朕发誓，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就不让子孙再遭这个罪。所以朕打荆湖，打后蜀，打南唐，打吴越。”
“朕想着是把这片地上的杂音全扫干净了，你们就不用再跪任何人！”
他看着赵佶，眼睛里浮出深深的失望：
“可朕没想到啊，一百七十年后，朕的后辈们会自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赵佶，你对得起朕这个老头子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