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朕现在暂时还无法告诉你!”
赵匡胤边说边摇了摇头,接着道:
“或者说,即使朕现在说了,你也一定无法理解,你的敌人也许前一刻还是你的朋友,而你的朋友,也许一开始就是你的敌人。“
一句说完,赵匡胤幽幽望向李逸。
果然如他所想一般,李逸眼中泛起了深深的的迷茫。
那迷茫,和赵匡胤自己当年一模一样。
当年老赵输了。
可是这一次,他是真的希望李逸能赢。
良久,李逸看着赵匡胤,再次开口:
“那么太祖,臣该怎么办?”
“碾过去!”
“碾过去?”
“对,抓着你的棍,握紧你的拳,向着你认定的目标一路坚定地走下去,不要怕失去,更别后悔,只是坚定地碾过去,你小子就一定能赢!”
赵匡胤话音落处,大殿当中忽然响起了滚滚雷鸣。
“你看,敌人在催我了!”
赵匡胤微笑道。
他的声音明明不高,却诡异地压过了雷声,清晰传到了李逸的耳朵里
下一刻,太祖皇帝再次从座位上起身,理衣振袖之后,居然向着李逸深深鞠了一躬:
“李不言,朕这大宋,拜托了!”
“这方天下,拜托了!”
一句说完,周遭黑暗再起,李逸看着太祖皇帝陛下的身影渐渐为一片墨色吞噬。
几个呼吸之后,便再也看不分明。
和之前一样,此刻的他再次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而脑海当中,赵匡胤留下的那三个字来回响彻不停
碾过去——
碾过——去——
碾——过——去……
……
李逸猛然睁眼,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雕花锦榻上。
锦榻旁,扈三娘坐在一张凳子上,右胳膊肘指着下巴,正在打着瞌睡。
不过她左手两指却柔柔压在李逸的右腕上,看那样子,仿佛是在给她夫君诊脉。
“这妮子,明明不通医理,怎么却学人看诊了?”
李逸心中嘀咕一句,接着柔声唤道:
“娘子?”
声落处,扈三娘猛然惊醒。
眼中迷茫褪尽之后,她一声呜咽,猛然扑进了李逸怀中:
“夫君,你总算是醒了,可吓死奴了!”
一丈青的声音带着哭腔,听上去分外可怜。
想不到她这个彪勇坚强的巾帼将军,竟还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好了好了别哭嘛,为夫这不是醒了么?”
李逸扈三娘脊背,柔声宽慰道。
此时他忽然起了调皮心思,于是右手向下摸索,在一处丰翘上轻轻拍了一把。
只听“啪”的一声响过,李逸坏笑道:
“嗯,紧致如常,不错!”
“夫君你……唔。”
扈三娘撑起身体正要说话,却被李逸霸道地封住了唇。
这一吻,天地俱寂。
良久,二人才终于分开。
“登徒子!刚一醒来就没个正形!”
扈三娘红着脸抹去眼泪,低声骂了一句。
“哈哈,谢谢夸奖!今晚我这登徒子,就让你领教一番手段。”
李逸哈哈一笑,坐了起来,接着开口问道:
“娘子啊,我睡了多久了?现在我们是在哪里?”
“当然是在太师府了,夫君你已经睡了已经一天一夜了,我们都快担心死了。太师本人都来瞧过你三次,更从宫里请了御医来看过,还好御医说你只是疲累过度昏睡不醒。”
“我没事,害你忧绕了,这样娘子,你去喊二郎和林教头他们都过来,为夫有话说,另外顺便给我搞点吃的来,我都快饿死了。”
李逸拍了拍干瘪的肚皮,一声苦笑。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此刻他肚子早已咕咕叫了。
“嗯,夫君你且少待,二郎他们现在正在屋外候着呢,这一天一夜,大家可都没怎么睡。”
一句说完,扈三娘便匆匆去了。
……
太师府十里之外,上河春,天字房甲一。
这是整个上河春最好的一个雅间。
甚至放眼整个汴梁,也没几处比这里更奢华
既是最好,当然也是最贵。
消费不到五十两银子,进都进不来。
从这里推开窗能便望见半个大宋帝都的轮廓,龙亭的飞檐刺破雪幕,御河如一条冻僵的黑蟒蜿蜒而过。
此刻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炉里温着上好的蔷薇露。
酒气蒸腾起来,与沉水香的烟纠缠在一处,满室都是暖融融的甜腻。
一个四十岁左右,中年行商模样的男人正倚窗坐着。
他面容清癯,眉骨高耸,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男人蓄了半年的头发已经足够长,此刻被他随意结在头顶。
几缕碎发落在颧骨边,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文气。
可若是细看他的手指,便能瞧见虎口处厚厚的老茧,正是握刀握了二十年的痕迹。
“这汴梁的酒,倒比兴庆府的绵软许多。”
男人端起酒杯,浅斟一口之后,忽然笑了:
“可也淡。淡得像掺了水的马奶子。”
男人对面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姑娘。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褙子,外罩一件银鼠皮的旋袄,领口露出一截鹅黄的抹胸边缘。
样子温婉沉静,像是汴梁城里的常见的富家女儿。
姑娘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姜茶,姿态松弛。
唯独脊背却始终没有挨上椅背——那是多年习武之人养成的习惯,并不容易改掉。
“王爷,”姑娘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您不该靠窗那么近。眼下这汴梁城里到处都是皇城司的探子,保不齐谁就能认出您这张脸来。”
“这要能被看出来,我这头发不是白蓄了半年?”
男人一笑,语气漫不经心。
他是西夏人,原本留着颇具特色的“髡发”:自头顶全部剃光,仅仅保留耳鬓及后脑一圈短发,而且一般会结成短辫,并搭配耳环。
这世上比金钱鼠尾还丑的发型不多,髡发算一个。
为了此次汴梁之行不被认出,这中年男子提前半年便开始蓄发了。
他望向那姑娘,继续道:
“你也别老叫王爷,记住了,本王现在是凉州来的皮货商人,姓陈,单名一个‘盛’字。你是我女儿,叫……叫阿苏。”
姑娘皱了皱鼻子:“阿苏太难听了。”
“那就叫阿静好了,哈哈。”
一句说完,男人把酒杯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雪花上,“你姐姐约的是什么时候?”
“酉时三刻。”姑娘顿了顿,“她说她会扮作送酒的侍女来。”
“静婉她,还是那么谨慎啊。”
男人闻言,无声地一笑,继续看向窗外雪花。
他并不高大,也没有多么英武,反而有些落拓。
但若知道此人的真实身份,怕是会直接惊掉千里之外延安府里老种经略的下巴。
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夏晋王,军神嵬名察哥!
任谁也不会想到,眼下延安府宋夏前线,铁鹞子正和西军死磕的当口,他们的肱骨领袖,却端坐在赵家的汴梁城中!
而那姑娘亦不简单,
她叫野利静姝,是党项八部中野利氏的后代。
野利氏本是党项八部众中仅次于王族的大姓,西夏朝野内外,可谓声威赫赫。
但自仁宗朝庆历三年,老种小种二人的爷爷种世衡发动反间计,一举将西夏大将军野利旺荣诛杀之后,野利氏便一蹶不振。
到了徽宗朝,几乎已经湮没无闻了。
是嵬名察哥发现并培养了野利静姝姐妹。
他把姐姐野利静婉送来汴梁做探子,并给她取了一个颇具嘲讽意味的名字赵元奴。
赵是赵家天子的赵。
元是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的元。
奴是奴隶的奴。
其间讽刺意味,不言自明。
只可惜宋人没一个知道。
而妹妹野利静姝则被嵬名察哥留在了身边。
他未来规划里,野利静姝将会替自己执掌整个一品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