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了。”嵬名察哥忽然叹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静婉在这汴梁城里,已经待整整了十五年了。”
野利静姝闻言沉默了一瞬,并未接话。
她知道姐姐的现在名字叫赵元奴,是汴梁城里和李师师齐名的花魁,弹得一手好琵琶,唱得一曲好慢词,小樊楼中见她一面,便要一千两银子。
姐姐是大夏最出色的密谍,十二岁便被送入中原,辗转流落至烟花之地,从此再没有回过兴庆府。
“王爷,”
良久,野利静姝抬起头,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倔强。
嵬名察哥才刚说完不让她叫王爷,她却并未把此话放在心上:
“等我接掌了一品堂,我就把姐姐换回来。让她回贺兰山下去骑马,去看祁连山的雪。”
嵬名察哥看着她,沉默片刻之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三分欣慰,三分无奈,剩下的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傻丫头。”他说,“你姐姐回不来了。一个人在暗处待得太久,就再也走不到光下去了。这是她的命,你拿什么换?”
野利静姝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座汴梁城都被裹进了一片茫茫的白里。
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
“静姝,”嵬名察哥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致:
“你说这次那个赵家的三皇子,敢不敢来见我?”
没错,嵬名察哥这个西夏的晋王殿下要见大宋的三皇子赵楷!
此来汴梁,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野利静姝想了想,开口说道:
“这我可说不好,宋人中那赵楷口碑还算不错,也算颇有贤名,可他毕竟是皇子……”
“所以我说他敢。”嵬名察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个贤名在外、礼贤下士的皇子,心里若没有半分野心,谁会信?他爹把江山坐成了筛子,四处漏风,他这个做儿子的,难道不想补一补?”
野利静姝眨了眨眼睛:“王爷,您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都有。”嵬名察哥哈哈大笑,
“我夸他有胆色,也笑他沉不住气,二十岁不到,手中一点积累都没有,就敢秘密联络我这个宋人眼里的瘟神,真是少年血勇。”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
“可是话说回来,这世上能成大事的人,哪个不是既有胆色又沉不住气的?沉得住气的都去做隐士了,只有那些心里烧着一团火的人,才会大着胆子往戏台上冲。”
一句说完,嵬名察哥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把那半扇窗推得更大了些。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跳,野利静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嵬名察哥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这片雪幕,看见了千里之外的贺兰山。
“静姝,本王十四岁起便跟着先皇出征,打过宋人,打过辽人,打过吐蕃人,也打过回鹘人。”
嵬名察哥的声音平静下来,像是戈壁滩上缓缓流淌的河水:
“打了三十年仗,因我而死的亡魂怕是早就过了十万,可你知道本王学会了什么吗?”
野利静姝摇了摇头。
“本王学会了一件事——打仗,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嵬名察哥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这个年轻的下属,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几分温和:
“真正的高手,是在战场上还没开始流血之前,就已经把胜负定下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用这里。”
野利静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猫踩在棉花上。
紧接着是三声叩门,两轻一重,正是约定的暗号。
嵬名察哥和野利静姝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下一刻,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素青色襦裙的女子端着漆盘走了进来,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她的身形纤细,步履从容,漆盘上的酒壶稳稳当当,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她走到桌前,将酒壶放下,这才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二十七岁的她的年纪已经不轻了,甚至眼角都已隐约能看见些纹路。
可那些纹路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貌,反而为她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像是一坛陈了十年的酒,光是闻一闻香气,就让人醉了。
她没有看野利静姝,而是径直望向嵬名察哥。
“客官,”她微微一笑,声音清润如玉珠落盘,“您要的酒,奴家给您送来了。”
嵬名察哥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十五年了。”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旁人听不出的感慨,“静婉你倒是没怎么变。”
赵元奴——或者说野利静婉——垂下眼帘,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王爷也没变。”她轻声说,“还是那么爱冒险。”
嵬名察哥微微一笑:“宋人有句话说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
顿了顿,他有继续道:“而且有你在,本王又有什么可怕的?”
一言毕,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赵元奴斟了一杯,最后才给野利静姝斟上。
“来,”嵬名察哥举起酒杯,目光在姐妹二人脸上扫过:
“为了我们即将做成的那件大事。”
野利静姝端起酒杯,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
赵元奴也在看她。
姐妹二人的目光在烛火中交汇了一瞬。
像两条在深夜里擦肩而过的河流,无声无息,却又暗流汹涌。
然后赵元奴移开了视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窗外的雪还在下。
汴梁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
太师府,李逸盘腿坐在榻上,正端着一碗面条,呲溜呲溜地往进吸。
那模样,就跟刚从大牢里放出来的犯人一样。
一旁的桌子上,已经摆了两个吃完的空碗了。
武松四人围在他身边,脸上写满了鄙夷。
尤其是打虎二郎,心里那叫一个不屑.
“好家伙,装了一回太祖,你还上瘾了是吧?你瞧你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哪还有半分知州模样?”
良久,李逸吃完了第三碗面,终于满意地拍了拍肚皮。
“嗝……”
下一刻,他打了长长一个饱嗝。
“光顾着吃饭了,却忘了你们,对不住对不住,哈哈。”
李逸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林教头,本官昏睡这一天一夜,外面是个什么情境啊?”
“回大人话,精彩得很!”林冲一笑道。
“精彩?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