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恩相,彼时我能听见、亦能看见,但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此种感觉虽然说来新鲜,但也着实窘迫。”
李逸连忙答道。
决定伪装太祖上身的那刻开始他便已提前想好了日后说辞,蔡京的这个问题,并没能难得住他。
“嗯,这倒也是合情合理。”
蔡京闻言点了点头。
犹疑片刻之后,他接着道:
“由之啊,你说你不是装的,这老夫信了,但要是反过来呢?”
蔡京看向李逸,目光炯炯。
“反过来?”
李逸不解。
“恩相您什么意思?”
“很简单,若是将来某天老夫真的需要你去伪装一番太祖下凡的话,你可能演得同昨夜一般像么?”
这一句说完,李逸顿觉吃惊。
好个蔡元长,你倒真是敢想!。
我也只不过是临时起意伪装了一番太祖下凡,你可倒好,竟然想把这变成你手中的工具?
真不愧是一代权相!
不过站在蔡京的角度仔细想想的话,这事要是真让他做成了,那确实对他的权力有极大的帮助。
朝堂上日后谁要是和蔡京意见不一,他这里把李逸拉出来跳一番大神,谁还敢继续唱反调?
以太祖皇帝陛下的威信,就算是赵佶本人,也得让步。
而后世真实的历史当中,也的确发生过这样的例子。
太平天国东王杨秀清,手里可是一直捏着天父下凡的特权。
最嚣张的时候,他甚至都敢当众开口要杖责天王洪秀全!
蔡京虽然不知道这段历史,但却能如此之快地便想到如何去利用,看来这个人,那是真真正正的吃透了权利运作的一整套逻辑。
到时候哪怕赵佶看出来李逸是在装,他八成也不敢戳破。
毕竟上元文会时候,祖宗那是真的救过他的命!
不过蔡京虽然想得挺好,李逸却并不会让他如愿。
开什么玩笑,这样可以左右政局的大杀器,怎么能给你用?
真要用,那也得按照我自己的意思来。
你要不服,你就去找个人和我一样装一装,那人但凡有一丝装的不像,你看赵佶弄不弄你!
想到此处,李逸心中已然拿定了主意,只见他装出一副惶恐模样,犹豫着说道:
“恩相,这伪托太祖下凡一事,由之实难从命!”
“这却是为何?”
“我既没有太祖剑斩妖人的绝强手段,亦学不来他老人倜傥风流的气度,勉力去学,怕也只是东施效颦,画虎类犬,万一被人瞧出破绽来,那可是夷族的重罪,到时候怕是就连太师您,都要受我牵连。”
这一番话李逸说得异常诚恳,一时间,蔡京也挑不出他的毛病来。
不过蔡京也并没有放弃。
只见他摸着胡子说道:
“由之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这个时候,你也不需要多么强力的手段,单是那夜你给我演示的飞刀用出来,想也能震慑住人,让大家相信你是太祖皇帝附体。”
顿了顿,蔡京又继续道:
“而且你不是说过,飞刀之外,你还会别的?”
“好家伙,这你也记得。”
李逸心中不禁叫苦连连。
那夜他不过在蔡京面前小小地装了一把,却不想这老家伙竟就记了下来。
他蔡元长这脑子,可真是一点不笨。
以后在此人面前,可一定要谨言慎行才是。
“恩相,我……”
李逸还欲说些什么,却被蔡京挥挥手打断了:
“好了,由之,此事你我二人从长计议便是,倒也不急于一时,比起这个,另外一件却要紧要许多。”
“恩相是说……文茵?”
李逸迟疑道。
“不错,正是这丫头,昨夜过后老夫已经将她看押在了府中,不过这丫头口风很严,我也一直撬不开她的嘴。”
“撬不开她的嘴?
“恩相您,莫非对她用刑了?”
李逸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这个自然,此等邪教妖女,难道还值得老夫怜悯么?”
蔡京愤愤道。
此刻他对这群摩尼教妖人简直恨得牙痒痒。
昨晚他可是被那包道乙点了名字指认出来了的。
若不是李逸伪装的太祖皇帝突然出现,他八成已经被活剐了!
暂时没杀蔡文茵,已经算是便宜她了。
“这个……确实!”
李逸闻言,点了点头。
他并不同情蔡文茵,毕竟她可是指名道姓的要杀了自己。
李逸只是觉得有些唏嘘。
昨夜之前,此女尚是名满汴梁的大家闺秀,连他这个一州牧首都不怎么看得起,想不到如今,她已然变成了这太师府中的阶下之囚。
“那太师您的意思呢?”李逸开口问道。
”我意思,现在你便同我一道,再去问讯这妖女最后一遍,她要是还不吐口,明天一早我便送她上路!”
“一切听凭太师吩咐!”李逸点了点头。
“那好,我们这便过去!”
一句说完,蔡京便推开门,引着李逸向着太师府一处幽深隐秘的所在去了。
……
太师府,隐牢。
这是太师府里最为神秘的一处所在,除了蔡京本人之外,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蔡文茵被铁链锁在木架上,身上的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血迹干涸成暗褐色的花纹。
她的头低垂着,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偶尔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隐牢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样子。
“吱呀”一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像钝刀割开绸锻。
蔡京和李逸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蔡文茵努力地抬起头,想要看清来人。
但昏黄的火光下,她却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
“由之啊,当初你娶她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站定之后,蔡京看向自己的孙女,缓缓道。
李逸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蔡京的肩膀,落在蔡文茵身上。
曾几何时,眼前的女子高高在上,对他不屑一顾。
不想此刻,却变成了如此落魄的模样。
本来李逸以为自己看到这场景会觉得痛快。
但不知为何,现在的他却忽然有些心酸。
蔡文茵抬起头来,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带着血丝。
“祖父来了?”
她说,声音沙哑却平稳:“还带了夫君么?”
“但文茵眼下这个样子,怕是无法向二位见礼了。”
言毕她便笑了。
笑容里不但没有丝毫怯懦,反而透着股坦然。
蔡京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慢擦拭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蔡文茵。”他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对我这个当祖父的没什么感情,我也从不曾奢望过你能有,但自打你十三岁回到汴梁,你读吃穿用度,习字作画,那一样输给过别人?便是对我女儿蔡漪,老夫也不曾如此上心过。平心而论,老夫可曾亏待于你?”
“我甚至抢在官家之前把你许给了由之,不然他此刻早就是驸马了!”
李逸闻言,微微吃惊。
好家伙,当年还有这一段?
这可真是第一次知道。
蔡京顿了顿,将帕子收回袖中,看着自己的孙女:
“而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