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蔡文茵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像瓷片碎裂。
“祖父给我的,是一座金笼子啊。”
蔡文茵摇了摇头:
“可惜孙女,生来就不是画眉鸟。”
李逸看着她,默默摇了摇头,开口问道:
“昨晚那五个人,你认识他们多久了?”
他知道这问题先前蔡京必然已经问过数遍,而且蔡文茵大概率还是不会说,不过他还是想要试试。
蔡文茵转头看他,目光忽然变得柔软了些。
眼前男人曾是她的丈夫,二人曾经同床共枕。
新婚那天拂晓,李逸也曾亲手为她画过眉。
可惜此刻,他们却已不再是同路人。
“很久了。”
蔡文茵垂下眼帘:
“比认识你更久,我还在杭州的时候,他们就叫我圣女殿下了。”
“圣女?”
听到这个词,蔡京明显有些意外。
蔡文茵之前可是受过了数论酷刑,但却一直没说过这两个字。
想不到今日李逸一来,她便吐了口。
“所以,你是摩尼教的圣女了?你们谋划这场刺杀,一定花了很久吧?”李逸又问。
“的确很久,你想知道细节吗?”
“你愿意告诉我?”
“没错,但我不想告诉蔡京那个老家伙,夫君,你近前来,我说给你听啊。”
蔡文茵忽然一笑。
李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到了她面前。
他微微俯下身,侧耳靠近她的唇边。
就在那一瞬间,蔡文茵猛地张嘴,狠狠咬向李逸的脖颈!
铁链哗啦作响,她整个人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弹了起来,牙齿在空中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李逸淡笑着后撤一步,蔡文茵的牙齿贴着他的皮肤擦过,只咬到了一片空气。
刚刚他觑得蔡文茵神情诡异,一早便防着她这一手。
就算不防着,白云城主和李寻欢又岂会被一个普通人咬中?
李逸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肩膀,又抬头看向蔡文茵。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血,大概是方才动作撕裂了嘴唇。
偏偏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
“可惜了,就差一寸。”
蔡文茵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恩相,我觉得她疯了!”
李逸看向蔡京,沉默着摇了摇头。
看这架势,估计今夜从她嘴里撬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此情此景之下,蔡京的眼神也变得冷厉了起来。
“好一个圣女,老夫执掌朝堂三十年,见过无数阴谋诡计,却没想到最锋利的一刀,竟然来自家后院!”
“老狗,这句话,我便当你是夸我了!”
蔡文茵阴狠一笑,竟直接骂了出来。
蔡京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惋惜:
“蔡文茵,老夫真是不懂,那方腊给了你什么?值得你如此?”
蔡文茵闻言,却只是轻蔑一笑:
“教主他没有给我什么,是我选了圣教!光明不是谁赐的,那是我自己睁眼看见的!”
“光明,好一个光明!你可知道,如果昨晚那五个人成功了,会发生什么?”
“天下大乱!”蔡文茵答得毫不犹豫:
“然后圣教趁势而起,改朝换代!”
“明知会天下大乱,你却还是要做?”
“不错!大乱才能大治,圣教治下,苍生将再不会有残病疾苦,触手可及之处,皆是无尽光明!”
蔡京听罢,苦笑着看向李逸:
“你说的没错,她的确是疯了!”
“我们走吧,明日一早,老夫安排人送她上路!”
一句说完,蔡京叹了口气,接着带着李逸离开了隐牢。
临去之前,李逸又回头看了蔡文茵一眼。
此刻他隐隐觉出了一丝异样。
但究竟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二人目光相接的刹那,蔡文茵却又是阴狠一笑:
“李由之,你放心,我一定会当着你的面,活剐了扈三娘!”
“妈的,疯女人!”
李逸骂了一句,转身去了。
……
两个时辰以后。
夜色已深。
隐牢里仅剩唯一的一支油灯忽然被风吹灭,黑暗彻底吞噬了蜷缩在角落里的蔡文茵。
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像是已经死了。
鞭伤还在渗血,手腕上的铁箍勒进肉里,每一寸肌肤都在叫痛。
可她心里有一团火,从丹田深处烧起来,烧过经脉,烧过骨骼,烧过所有被折磨过的伤口。
那是王寅留给她的东西。
摩尼教的光明种子!
从获得的那刻开始蔡文茵便一直在体内默默孕养这颗种子。
终于在此刻,它开始了萌发!
蔡文茵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像战鼓。
血液奔涌的声音灌满耳膜,仿佛大河解冻。
那些被铁链磨破的皮肉开始发烫,伤口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微光,细密如蛛网,沿着皮肤蔓延开来。
蔡文茵睁开了眼。
黑暗里,她的瞳孔亮得像两粒燃烧的炭。
铁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蔡文茵缓缓站起来,双手握紧铁箍,猛地一拧。
铸铁在她掌中变形,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像撕一张纸。
铁箍崩裂,碎片砸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滚入了暗处。
然后是脚镣。
蔡文茵弯腰,双手抓住脚踝上的铁环,用力一掰。
铁环瞬间断开,断口锋利如刀。
蔡文茵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腕上残余的半截铁链,掂了掂分量,然后抬头望向隐牢的铁门。
此时响动声已经吸引了守卫的注意,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一远一近。
蔡文茵深吸一口气,将那半截铁链握在手中,像握着一把短剑。
铁门被拉开的时候,守卫只看见一片金色的残影。
铁链横贯而过,第一人的喉骨碎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
第二人拔刀,刀才出鞘一半,铁链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
蔡文茵一拉一转,那人便软倒下去,像一袋被抽空了的面粉。
她放下尸体,从他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和一柄短刀,掂了掂,插进腰带里。
蔡文茵沿着门外长长的甬道走出了隐牢,来到了太师府内院。
过程里她又解决了一名守卫,容易得仿佛杀了一条狗。
甚至一整个过程里,那人都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此时雪已经停了,蔡文茵抬眼,望向头顶璀璨的星河。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
蔡文茵一笑,足尖一点,便翻过了院墙。
落地的瞬间她膝盖微微一弯卸去力道,没有惊起一粒残雪。
身后太师府的灯火还亮着,隐约有人在喊什么,大概是发现了甬道里的尸体。
蔡文茵没有回头,她分辨了一下方向,便朝着一处地方去了。
圣女殿下的身影融入夜色,快得像一道掠过水面的风。
今夜,她获得了光。
而那光,给了她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