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要不要调集禁军,封锁汴梁九门?”
庭院当中,蔡京麾下一名卫士领抱拳躬身说道。
这一下动作,带得他身上铁甲叶子哗啦一声响。
卫士的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惊起了屋檐上栖着的一只寒鸦。
蔡京没有答话,看上去明显有些犹豫。
他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望着院子里那行纤细的足迹蜿蜒穿过雪地,消失在东墙根下。
月光照在雪面上,泛着一种冷冽的青白色,像死人脸上的光泽。
“不必劳烦禁军!”
一声说罢,李逸拨开一众从者,站了出来。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那行足迹的边缘。
感受了一下积雪的硬度之后,他站身来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屑。
“我去追!”
李逸声音坚定。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武松和扈三娘彼此对望一眼,都不知道自家大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方才发言的那名护卫扭过头,上下打量了李逸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里带着微微的讥诮:
“李知州,汴梁城纵横三十六坊,人口百万,街巷如织,她已经跑了将近一个时辰了,你一个人,却如何能追得到?”
很显然,敢于当着李逸的面如此说话,这卫士也是蔡京颇为信任的心腹。
李逸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蔡京,微笑着说道:
“恩相,我想要一根盘龙棍。”
“盘龙棍?”
蔡京闻言,很是意外。
“由之你要这个做什么?”
“恩相,盘龙棍正是小婿先前提到过的其他手段,使将起来,威能那是丝毫不弱于您看过的飞刀!”
李逸笑着解释道。
武松和扈三娘听到此话,下巴都快惊掉了!
好家伙,大人这什么时候悄悄把盘龙棍学会了?
先前在高唐州的时候,你长兵器格斗明明都还没有入门嘛!
“此话当真?”蔡京仍然不信。
“千真万确,恩相面前,小子如何敢扯谎?”
“既如此……”蔡京犹豫了一下,接着看向先前发言的那名护卫:“陈越,你便替由之寻一根盘龙棍来!”
陈越闻言点了点头,接着便快步跑向后院武库。
不多时,他捧着一件兵器小跑回来。
那是一根黑铁铸成的盘龙棍,分为两节,中间以铁环相连,长头三尺,短头一尺,通体乌黑。
棍身上铸有一条盘绕的蟠龙纹路,龙口衔珠处正是两节相接的铁环。
整根棍子沉甸甸的,少说有二十斤上下。
李逸接过来,将两节棍身在手中一合,铁环咔哒一声扣紧,化作一根四尺长棍。
他随手一抖,铁环又忽然松开。
两节棍身如毒蛇摆尾般在空中甩出一个凌厉的弧线,破风声低沉而急促,像猛兽压低了喉咙发出的呜咽。
他将盘龙棍往肩上一靠,转过身来,面对众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满是冷厉。
“刚刚下过雪,蔡文茵的脚印还在,而且她受了伤,根本跑不出多远,两个时辰之内,我一定能抓到她!”
陈越还要再说,李逸已经迈步朝院墙走去。
他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稳,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走到墙根下,他脚步不停,足尖轻轻一点,身子便腾空而起。
衣袂翻飞间,李逸已经越过墙头,消失在了夜色中。
陈越眨了眨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蔡京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这是……飞了?”
二人心中,登时腾起了滔天巨浪!
武松和扈三娘见状,却不禁莞尔。
被大人轻身功夫惊艳到呆滞的人,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院墙外面,李逸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十余丈外,正沿着那行脚印不紧不慢地走着。
盘龙棍扛在肩上,在月色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没有人知道李逸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判断出正确的方向。
亦没有人知道李逸为何如此自信自己一定能追上。
就像他们同样不知道,有些东西,根本就不属于这一方世界!
李逸在转过街角的那一刻,脚步忽然顿了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雪地上那行纤细的足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
那时他还叫做李寻欢。
他曾经穿着飞鱼服拿着绣春刀,在紫禁城中走过无数个这样的雪夜。
他腰悬金牌,身后跟着一整队的缇骑。
他是大明锦衣卫的都指挥使,掌天下缉捕之事,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他还想找你,你就一定跑不掉!
今夜是李逸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展露自己前世的本事,他要借这根盘龙棍试一试,自己那些尘封多年的手段,究竟还剩下了几成。
此时风雪渐起,将墙外那行脚印一点一点地抹去。
但李逸已经不怎么需要那些脚印了。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出蔡文茵逃跑的路线。
她的习惯,她的伤势,她在恐惧和决绝之下会选择的方向。
只要一路上她留下丁点的蛛丝马迹,她便一定逃不掉。
李逸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下一刻,他的身影融入了漫天飞雪之中,再也分辨不清。
……
第二阁,莲字房。
这是第二阁最深处的密室,四面无窗,只有一扇暗门通往地下甬道。
室内砌着一只青石浴池,池水引自城外的温汤,常年不断,热气氤氲,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壁龛里点着一盏羊脂玉灯,灯光透过薄薄的灯罩洒下来,柔和的像月光被揉碎了铺在水面上。
蔡文茵把自己整个人沉进热水里,只露出一张脸。
水面漫过她的锁骨,漫过肩膀上纵横交错的鞭痕,最后漫过手腕上被铁箍磨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热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皮肉里,刺痛过后,是一阵酥麻的松弛感。
仿佛每一块紧绷到极限的肌肉都在这一刻缓缓舒展开来。
蔡文茵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此刻在这池温水里的她,才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只要活着,就能重新联络上教中的人。
只要活着,总有一天她会再回到汴梁城,完成她未竟的事。
她这样想着,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她的意识。
“好困……”
“好想睡……”
“不,不对!”
蔡文茵猛然一惊
然后她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