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抵在喉间,寒凉入骨。
赵元奴握着那柄薄刃,手腕稳得像是生来便与这刀长在一起。
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
可那双眼睛里的兴奋已经渐渐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冷静的、审视的光芒。
她看着李逸,等着看他脸上出现恐惧。
可李逸没有恐惧。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柄刀。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与赵元奴对视。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泛起一圈涟漪,然后便归于沉寂。
“李大人,”赵元奴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你不怕?”
“怕什么?”
“怕死。”
李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莫名让人觉得他是在笑。
“赵大家若是想杀我,”李逸缓缓说道,“方才那一刀便不会停在皮肤外面。”
赵元奴的目光闪了闪。
她没有反驳,却也没有移开刀尖。
相反,她将刀刃又往前送了半分。
锋刃贴上皮肤,一线极细的血珠沿着李逸的脖颈缓缓渗出,在烛光下泛着殷红的光。
李逸还是没动。
“李大人果然胆色过人。”赵元奴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杀你,不代表我不能让你吃苦头?”
她说这话时,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指尖轻轻抚过李逸下颌的轮廓。
赵元奴的指腹温热,带着一层薄薄的细茧,划过皮肤时有种粗粝的触感。
那只手顺着李逸的下颌缓缓滑到颈侧,停在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旁边,然后用指尖蘸了一点血迹,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下。
赵元奴的舌尖在指尖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天真而又残忍的意味。
“咸的。”她说,“原来李大人的血也是咸的,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李逸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目光始终没有波澜。
“赵大家,”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天气,
“你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又是装委屈,又是抛媚眼,又是讲故事,最后还动了刀子——就是为了尝一口我的血?”
赵元奴的笑容僵了一瞬。
李逸继续说道:“你若真想杀我,方才我解开禁制的一瞬间就可以动手。可你没有。”
“你非要先跟我说那么多话,非要让我摸你的心跳,非要凑到我耳边来吹气——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清明。
“你在试探我。”
赵元奴微微一怔。
“你在试探我对你知道多少,试探我为什么会找上你,试探我背后还有没有人。”
李逸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一层一层地揭开,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蔡文茵半夜敲门、你收留她、她留了一封信——这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你自己心里清楚。”
赵元奴没有急着回答。
她先将那柄刀从李逸的脖子上移开了,随手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然后她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李大人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问一句话。”
她放下酒杯,抬起眼来看向他,“你想问我——我到底是谁,对不对?”
李逸没有否认。
赵元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端着酒杯走到李逸面前,没有停下,一直走到几乎贴上他的胸膛才站定。
然后她举起那杯酒,送到李逸唇边。
“李大人,喝一杯?”
李逸低头看了一眼唇边的酒杯,又抬眼看了看她,没有张口。
赵元奴也不急,就那么举着杯子,歪着头等他。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半边脸照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明暗交错之间,那张脸美得有些不真实。
“怕我下毒?”她挑了挑眉。
“赵大家若要杀我,方才那一刀已经够了,用不着多此一举。”
李逸说完,低头就着她手中的杯子,饮了一口。
酒液入口绵柔,带着一股清冽的梅子香,是上好的桂花烧。
赵元奴看着他喝下那口酒,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她没有收回手,而是就着同一个杯子,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她的嘴唇贴在杯沿上他刚刚碰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
“李大人,”她放下空杯,舔了舔唇边残留的酒渍,“你既然想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不直接问呢?”
“我问了,你会说吗?”
“不会。”赵元奴答得理直气壮,然后笑了起来,“但你可以猜啊。”
李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不是普通的烟花女子。”他说。
“这我知道。”赵元奴笑着应道,“大人方才制住我的时候就说过一遍了。”
“我是说——”李逸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你不只是不普通,你是受过专门训练的。”
赵元奴的笑容淡了一些。
”何以见得?“
她轻声问道。
“方才我替你解开禁制之后,你有三个选择。”
李逸缓缓说道,“第一,立刻逃走。第二,大声呼救。第三,对我动手。”
“你选了第三个。”
“这有什么问题吗?”
赵元奴歪了歪头,
“我一个弱女子,被你一个粗糙汉子定在原地半天,好不容易脱困了,恼羞成怒想要报复,不是很正常吗?”
“很正常。”李逸点头,“但你做得太熟练了。”
赵元奴的目光微微一闪。
“你出手的时机、角度、力道,都不是临时起意能有的水准。”
李逸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从决定动手到付诸行动,中间没有任何犹豫。没有迟疑,没有权衡,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赵元奴没有说话。
“一个普通的烟花女子,就算胆子再大,真要拿刀对着一个朝廷命官的喉咙,手也会抖,心跳会加速,呼吸会变浅,瞳孔会放大——这些都是人体在面临巨大风险时的本能反应,控制不住的。”
李逸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但你刚才出手的时候,你的心跳没有变化。”
赵元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方才拉着我的手放在你心口上,说是让我摸你的心跳。”
李逸继续说道,
“那时候你的心跳确实很快,但那是因为你方才演了一场戏,情绪还没平复。可是当你真正出手的那一刻——你的心跳反而稳下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这说明,对你而言,杀人并不是一件会让你紧张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外面开始飞起雪粒,敲打着窗棂。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水墨画中被墨色晕染的部分。
赵元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卸下了什么的意味。
“李大人,”她说,“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有。”李逸答得很坦然,“李大家昨晚说了整整一夜,所以你是第二个。”
赵元奴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容不是方才那种带着表演成分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吧,”她说,“我承认,我不是普通的烟花女子。”
“那你是谁?”
“这我不能告诉你。”赵元奴摇了摇头,神情认真了一些,“至少现在不能。”
她说着,往前迈了一步,重新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喉结上——正是方才被刀刃抵住的那个位置。
那里的皮肤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她的指尖触碰上去时,李逸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沙哑,
“大庆殿上的那场刺杀,与我无关。事前我不知道,事后我没有参与,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在蔡文茵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她一个藏身之处。”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赵元奴的目光坦荡,“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事实。”
李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着,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眼神的闪烁、嘴角的弧度、呼吸的节奏。
所有这些细节都在他脑海中汇聚成一条线索,指向某一个结论。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眼睛里确实有了一丝笑意。
“赵大家,”他说,“我姑且信你。”
赵元奴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姑且?”
“因为你方才说的话里,有一句是真的——大庆殿的事,确实与你无关。”
李逸顿了顿,“但你没有说出来的那些,才是真正重要的。”
赵元奴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不肯告诉我你是谁,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李逸缓缓说道,
“一个不肯透露身份的人,要么是身份太过显赫,一旦说出来便会引起轩然大波;要么是身份太过隐秘,说出来会危及性命。无论是哪一种——”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都说明你在这盘棋里的位置,远比一个烟花女子要重要得多。”
赵元奴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他不是在审问她,而是在一层一层地剥开她,每剥开一层,他就离真相更近一步。
而她竟然不知不觉间,已经被他剥去了许多层。
李逸看着她微微变化的脸色,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
他淡淡一笑。
“下面,我想我们可以来点刺激的了!”
李逸一句说完,赵元奴的心猛然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