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夜，不是所有人都像寻常百姓一样早早地睡眠的。
就在李世民教育儿子的时候，醉仙楼内，工部的宴会还在继续，宵禁只是管坊门以外，若是在酒楼彻夜饮酒或者在青楼留宿，其实是没人管的。
此时已经喝得有些迷糊的段纶，正在和左右心腹探讨怎么应对李诚的挑衅。
然而，不管怎么讨论，他们只能猜到李诚或许会在年后朝会上状告工部，至于别的手段？啧，一个小小的太子侍读又能有什么手段！
若是这小子真的敢告御状，工部了不起就是挨一顿训斥而已，等到年后早早地把钱花出去，到时候账面上没钱，他还得继续等着！
聊得投机，喝得尽兴，如今已经休了年假，不用上差的日子实在是太棒了，所以没人控制得住，都在把自己往醉里灌，更有甚者，已经睡醒了一觉，正在跟同样酒量低的同僚梅开二度。
何小山没有回家，就守在宴会厅门口，只要他们喊没酒了，就立刻吩咐人上酒，只要有人喊没菜了，就会立刻通知厨房挑好的炒。
醉仙楼也快放假了，仓房里还有许多存货没清，往年这些东西都会在放假前整理出来，分发给醉仙楼上下作为年终福利之一，现在嘛，还是尽量卖成钱，大家到时候分钱就好。
每送进去一壶酒、一道菜，何小山都会记下来，并且交由高旭过目。
有了见证，这酒钱和饭钱段纶可就赖不掉了！
何小山充分继承了他爹的智商，在他看来，堂堂内务总管怎么可能现身醉仙楼亲自采办年货，又怎么可能因为夜色降临被困在这里，这一位留下来，分明就是帮忙的！
一直到后半夜，酒味弥漫的宴会厅里，才没了喧嚣声，只剩下一个个如雷的鼾声和偶尔出现的呕吐声。
在吩咐侍者给他们都送一条毯子以后，何小山揉了揉眼睛，对一样呵欠连连的高旭道：
“烦劳总管久等，您要的货明天一早就会备齐，放心，都是特意留下来的上等货，除此之外，还有几车各种零碎赠送，还望总管收下。”
高旭这一年来嘴也被醉仙楼给养刁了，寻常饭食吃起来也是索然无味，毕竟他也是宦官，历来都是和宫里的宦官共用一个厨房用膳的。
至于“零碎”，其实确实是零碎，比如残缺的丸子，细碎的扣肉、半截的鱼之类的，倒不是何小山蠢，而是高旭自己这么要求的。
边角料而已，又不是不能吃，又不是不好吃，他是什么档次，敢挪用内府的钱给自己买和陛下他们吃的一样的东西？哪怕是吃回扣也不行！
但边角料就不一样了，被人发现也不会受到指责，凭借醉仙楼赠送的“边角料”套餐，他可是让宫里的宦官们跟着自己都吃上了好的。
默不作声地点点头，高旭看了一眼宴会厅，又拍拍何小山的肩膀道：
“小山啊，今天这事儿有我给你撑腰，料想他们也不敢放肆，你明日回家，见到令堂记得带一句问候。”
何小山欣然答应，指了指楼上道：“楼上的单间，已经给总管收拾出来了一间，总管早些歇息。”
送走高旭以后，何小山便吩咐人把门窗全都关死，随即也打着呵欠睡觉去了。
第二天，段纶果如预料的那般，对菜品和酒水的数量拒不认账，但是何小山拉来高旭作证以后，段纶二话没说，就吩咐随从回家取钱，一个铜板都没敢少给。
不管是高旭凑巧遇到还是受到了太子的任命，其后果都是他承受不起的。
宴会厅门窗大开，哪怕是任由寒风吹了一整天的时间，还喷了香水，晚上再进去的时候，还是有一股子怪味，一直到何小山命人将地毯全都撤掉才好了一些。
又是一年的时间过去，今天照例是诚信楼所属产业的年会，各产业的掌柜管事全都沐浴更衣的准备了一番，这才齐齐汇聚到宴会厅。
今天醉仙楼照例不接待外客，早早到来的众人三三两两地汇聚在一起，几个掌柜商谈起自己这一年的经历，遇到了什么坎坷，有什么趣事，当然，最重要的是给老板创造了多少的收益。而管事就现实得多，都在猜测今年年会上抽奖都会有什么好东西，自己能不能有获得最高奖的好运。
夜色微微降临的时候，伴随着李诚走进醉仙楼，楼门随之关闭，所有的掌柜和管事也都闭上了嘴，静静地等候老板到来。
享受了手下这些人的注目礼，李诚来到主位上，伸手虚按：“都坐吧，在宴会开始前，有些事情需要通知到你们。”
听到李诚的话，所有人都坐了下来，纷纷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按老板的说法，年会就是用来乐呵的，若是寻常事情，断然不可能在宴会之前训话。所以，这就意味着，所有人都得好好听着！
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李诚道：
“第一件事，明年蝗灾将起的事情，现在看来已经有八成以上的概率了，先前咱们囤积的粮食还有肉干，就是咱们明年用来办事的凭借，比起金银铜钱还要好用。因此，明年蝗灾若起，就开始翻新芙蓉园，老金，让你准备的材料怎么样了？”
金富贵站起身，行礼道：“老板放心，石矿、木材、砖窑、水泥作坊，还有各类工匠，已经全部准备完毕，咱们的产能供不上的话，还有赵国公等人家中的产业，已经联系好了，随时都能给咱们送货。”
李诚又看向王朔。
王朔起身回答道：“养殖场扩建已经完成，育雏需要等来年开春的时候，除此之外，用于储藏的仓库也建设了不少，不足的部分，属下擅作主张，开凿了一些窑洞，想来应该足够使用的。”
合格的下属就是这样的，老板下了命令，遇到困难知道自己想办法，另辟蹊径也要完成任务指标。
“做得不错，除了年终奖以外，你盖房子时候买水泥和材料的钱，记得找老金要回去，算是给你的奖励。”
说到这里，李诚又看向那些管事，笑道：“知道你们和王朔一样，有不少想要学我盖水泥房子的，这样，我做主，一应材料，只要咱们诚信楼下辖产业有的，全都按成本价给你们打五折。”
虽然不是全免，但管事们也是纷纷行礼感谢，那可是成本价的五折！这下，不少心疼钱还在犹豫的当即也下定了决心。
顿了顿，李诚再度开口：“第二件事，明年全面扩张石灰窑和水泥作坊，等到芙蓉园建设完毕，除了要供给兵部一部分，我还要在长安和华州之间，铺设一条水泥路！”
李诚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何永贵震惊地行礼道：“老板，长安和华州之间铺设道路？还是水泥道？您可知这靡费如何？咱们尚有芙蓉园这么一个巨口难以填满，还要做这件事，是不是太激进了？”
李诚笑道：“不激进，一点儿不激进，长安到华州，只是一个过渡，日后，我可是要把道路修到洛阳甚至更远的。这件事过后会有计划书给你们。”
听到有计划书，何永贵便闭上了嘴。
事实证明，老板给他们的所有计划书，若是按部就班的进行，最后的成果，甚至比原本的预计要好上不少。
见窗外夜色降临，李诚端起茶杯道：“就是这两件事，唠叨了这么多，咱们这就开席吧，动筷动筷。”
有了老板的准许，众人这才动筷。
因为是自己家的年会，这一次的宴席可不像昨天晚上的段纶他们吃的一样华而不实，只要是端上来的菜，清一色的全是好东西，北边草原的牛肉、东边登州的海货、南边岭南的各种果干、西边西域的椰枣一类特产，可以说吃的不是菜，堪称直接吃铜钱了。
甚至，其中部分的食材，比起等重的铜钱还要珍贵。
先垫了垫肚子，当李诚拿起茶杯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默契地陆续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老板。
照例，该是敬酒的环节了，比起抽奖之类的，这个环节才是年会上最重要的。
因为，这代表着主家对他们这些人的认可！
实话说，投身天下楼之前，他们还从未幻想过为人工作，还能这么舒坦。
当初身在别处，他们都是拿最少的钱，被勒令干最多的活儿，主家动辄喝骂，挨打被扣钱都是常事。某些极端情况下，甚至工钱可能被扣成倒欠。
但诚信楼不一样，在这里工作，出了错虽然一样扣钱，却从没有钱被扣光的时候，即便被扣，最终得到的工钱依然丰厚无比。
在别处病了要扣钱，诚信楼不一样，病了准许请病假，家里有急事也准许请事假，不仅不扣钱，找不到好大夫的自有掌柜出面找大夫，家里有老人去世的，甚至还送一份纸钱。
不仅如此，除了基础的工钱以外，这一年来各种“补贴”也让他们收获匪浅，炎热的天气工作，有补贴，寒冷的天气也是如此，过节不回家坚守岗位，甚至有双倍的工钱。再加上辛勤工作有奖励，年终还有额外奖励……
对比过往，一样是干活，为啥工钱就差了好几倍？一样是干活，一样是劳累，但在诚信楼干活再累心里也是舒坦的。
有些时候，他们甚至会生出愧疚之情，认为自己得到老板的馈赠，实在是太多了。也只有在诚信楼，他们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看着一双双炽热的眼睛，李诚微微一笑，看向了赵老黑。
“老赵，这第一杯，你是当之无愧的。和去年不一样，你们今年深入草原腹地，可以说每一次出去，都是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如此拼命，所有人都不能跟你比肩！”
赵老黑站起身，哽咽不能语，端着酒杯的手都颤抖无比。
何永贵几人也站了起来，金富贵离赵老黑最近，见他这副模样便笑道：“老赵啊，你再抖，杯子里可就没酒了，来，兄弟给你倒上，这第一杯给你，我们都服气！”
赵老黑好不容易才稳住了手，沉声道：“能得老板赏识，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一声说完，赵老黑毫不犹豫地将一杯酒灌进了肚子，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又招来一阵赞叹。
接下来就是第二杯，李诚端起酒杯，看向了张海....
诚信楼的年会，一如既往的彻夜狂欢。
第二天，从醉仙楼醒来的李诚，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坐车前往永阳坊宋杰的家中。
虽然研究院给他们开了丰厚的薪水，但宋杰却并没有换家，依然住在长安的这个角落之中，一圈儿篱笆，一个茅草屋，这就是他的家。
抵达门口后，李诚才下车，就见到了院子里拿着一个小桶、正在全神贯注地和泥的宋杰。
作为泥瓦匠，水泥的改进对于宋杰而言就是目前专攻的方向，为了完善配方，他这段时间以来尝试了众多材料，至于最终的成果....
比起工部得到的配方，宋杰研究出来的新配方，不仅成本更低，硬度还提升了不止一档。
“老宋啊，大冬天你研究什么配方？不是跟你说水泥水泥，水是重点嘛，冬天肯定是不适合和水泥的。”
听到李诚的声音，宋杰回过头，顿时笑了：
“这不放了假，浑身不得劲，总想干点什么嘛，院长你来得正好，家里今天早上杀了鸡，不如用过午饭再回去？”
“好啊，我车上有一坛子酒，一包酱牛肉，昨晚在醉仙楼住的，想着来你这看看，就带上了。”
宋杰也没想到李诚竟然真的答应留下来吃饭，这让他感觉很有面子，当即吆喝子女做准备。
进入茅草屋，令李诚意外的是，里面虽然狭窄拥挤了一些，却很暖和，只能说，不愧是泥瓦匠的家。
进了里屋，李诚毫不犹豫地坐在暖炕上，对宋杰说：
“已经确定撕破脸了，明年开始，有你忙的，工部不是坑咱们钱吗？咱就让他血本无归，我可是找人打听了，他们年后就要扩大规模，就是不知道他们发现自己的配方落后卖不出去了，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