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东郡,鱼复县。
白帝城宛如巨人一般俯瞰着江面,滚滚长江顺着广溪峡(今瞿塘峡)朝东流淌,两岸山高崖陡,地势凶险。
再顺着河流往东十里,可见大大小小数之不尽的营帐如星落密布,河道上堆积着一艘艘木船,十余万人每日在这里休养生息。
营帐之内,桓温、桓猷、刘裕、刘穆之四人静坐,面色都有些凝重。
火炉散发着热量,帐内却安静得有些压抑。
最终桓温开口道:“既然苻坚拿下了宕渠,那剑门关那边的损失也不重要了,武装了民夫之后,也算是能凑够万人大军。”
“他从宕渠到江州,再到鱼复,应该没有阻力了。”
“预计二十天,他们能到指定的位置。”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轻叹道:“进攻鱼复,就能给到白帝城压力,我们这边多少要好受一些。”
刘穆之道:“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闯江关啊,前方的情报已经完全查清楚了,可以说…比登天还难。”
他拿出小棍子,指着地图说道:“广溪峡仅几十丈宽,如今是枯水期,河道更窄,我们派出探子测量,局部浅滩河段仅二十余丈宽,水流湍急,最多只能容纳两艘大船并排。”
“我们逆水行舟,船队拉长,要遭到两侧山崖上守军投石射箭,以及火攻,硬闯过去几乎没可能。”
“更何况田俊这个人,做事实在周全,他并未把全部阻击点寄托于两侧山崖,而是在江中打了巨木桩子,还横了三道铁索。”
“我们即使撑住了两崖之上的阻击,躲过了礁石,也无法突破钉在水中的木桩和横在江上的铁索。”
“好,即使我们勇猛无比,挖倒了木桩,砸断了铁索,但这需要耗费多少时间?人都要死光。”
桓猷道:“我仔细研究了广溪峡两侧山崖,地势陡峭,山路崎岖,沿着峡口十里范围,布设烽燧二十四座,石堡六十余处,各自牵连、互相照应,并且已经将烽燧石堡周边的树木灌丛全部砍光烧光,几乎没有藏身之地。”
“大军爬山而上,即使是轻装上阵,也要费些功夫,更别提对方的防御工事如此完善。”
“打两岸对方伏击驻地,比硬闯广溪峡更难。”
刘裕和桓温对视一眼,表情都很凝重。
事实上他们早已了解这边的情况,但和如今实地考察的结果,却有些不同。
因此,桓温不禁问道:“广溪峡两侧山崖的防御工事,数十个堡垒和烽燧的修筑,包括伐木、清地,都是巨大的工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而他们大同军才来这里多久?我记得我们到这里的时候,这里已经如此了。”
刘裕道:“去年十月,唐禹便下达旨意,修筑广溪峡两岸伏击点的军事设施,动用了巴郡、涪陵郡、汉中郡共计两万多劳工,将这里打造成功。”
“在我们大军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完工快半个月了。”
“同时,北岸赤甲山的崖壁栈道,也被他们用巨石堵上了。如果我们走栈道,就要一边抢修一边推进,那对岸白盐山上的守军,弓箭可是不限量的。”
桓温皱着眉头,沉声道:“但我们没有退路,打通广溪峡是必须要做的事,唯一的路径,就是攻占敌军两侧山顶的伏击点位。”
“既然硬攻上不去,那就智取,还有二十天时间,我们得想个法子出来。”
“而且依旧要针对两侧山崖,尝试用精兵突袭、轻装上阵。”
刘裕摇头道:“不现实。”
“从山脚下到敌军的山崖石堡,地势极为复杂,几乎没有路,需要迂回绕行,路上就要耽误两三天。”
“这两三天的吃食、清水,加上携带的刀剑、甲胄、箭矢等必要武器,就几十斤重了,精兵也顶不住这种体力消耗。”
“而且关键在于,精兵所能携带的常规武器,对于坚固的石堡来说,毫无用处,那是在送死。”
桓温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在涪陵郡那边埋了分兵,那边情况如何?”
刘裕道:“那边的山路同样崎岖,同样无法运输辎重,靠精兵突袭是拿不下坚固的城墙的,无非是牵制之术罢了。”
桓温咧嘴笑了笑,道:“你这么说,那我也没法子了,干脆撤兵好了。”
刘裕道:“想必苻坚是不愿意看到我们这么做的,而且就算是天下再难的雄关,也未必没有破解之法,再仔细想想吧。”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眯眼道:“按照事先的约定,秦国负责打通汉中—宕渠—江州—鱼复这条线,实现对唐国内部关键道路的控制,以保证大军进去之后的后勤物资运输稳定和供给及时。”
“我宋国负责与唐国展开大规模的临阵搏杀与城池攻陷。”
“而你楚国要负责粮草配运和打通广溪峡关口。”
“这是你的任务,现在可没到撂挑子的时候。”
桓温轻轻道:“可你也只带了三万兵马过来,另外的人呢?说是在牵制涪陵郡,但涪陵郡需要那么多人去牵制?”
“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没必要哄着骗着。”
刘裕道:“你别管我是怎么用兵的,我能够保证的是,也正如约定所说,打进唐国之后,我们会投入大规模兵力,与唐国决战,并且取得胜利。”
“尤其是平原作战,那是我的强项,我敢亲自上阵,生擒唐禹,打得大同军四散而逃。”
桓温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好,广溪峡交给我,到时候只要你配合,我们就能顺利拿下。”
“当然,对方守军众多,我们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且代价极大。”
刘裕笑道:“只要能破了这个关,顺利进入唐国腹地,牺牲是正常的。”
“但至少要比我们预估的牺牲更少吧,如果只是硬拼,我们这七万大军,能剩下什么人吗?”
桓温叹道:“等着吧,等苻坚到了,他们会分兵的。”
“到时候,鱼复县城需要布防至少五千人,涪陵郡那边需要一万人,白帝城可能还需要五千人。”
“那么两侧山崖加起来,或许只有一万五千人,由于地势险峻、石堡狭窄,这一万五千人恐怕还是分批次的。”
“等我把这些具体问题想清楚了,摸透了,就自然而然有法子了。”
刘裕思索片刻,才点头道:“合理,就这么办。”
桓温道:“涪陵郡那边你得给压力,尽力牵制。”
刘裕缓缓道:“真正的杀招,不在涪陵郡,而在…越嶲郡!”
桓温直接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向刘裕。
两人对视着,最终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