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富贵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深谙人性的弱点,轻声添上了一把柴:
“南方苦寒少羊,汉中王麾下数十万大军急需羊毛织造冬衣御寒。”
“十倍之价,有汉中王府的信誉担保,绝不食言。诸位若是不信,大可将定金先搬回府上。”
十倍的暴利,加上当场就能兑现的奢靡定金,这就像是一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鲜肉,悬在了这群早已习惯了奢华生活的世家面前。
管事们再也无法保持淡定,他们匆匆签下字据,抱着那些装满白糖和古籍的锦盒,如同护着性命一般,连夜赶回了各自的府邸。
次日清晨,冀州、青州等地的各大世家深宅内,一场无声的风暴彻底爆发。
当那些晶莹的雪花白糖融化在茶汤里,当那些失传已久的绝版孤本摆在书案上,再配上那十倍利润的契约,所有世家家主和贪婪的官僚,眼睛都红了。
所谓利源于市,若有三成之利,人便熙熙攘攘;
若有一倍之利,人便敢践踏一切律法;
若有三倍乃至十倍之利,纵是刀斧加身、夷灭三族,亦会有人前赴后继。
曹操的毁草还田令固然严厉,那些悬挂在城头的人头也确实令人胆寒。
但在足以让家族财富翻上十倍的诱惑面前,恐惧被贪婪无情地吞噬了。
一场规模空前、手段极其隐蔽的地下圈地运动,在北方的土地上疯狂铺开。
世家大族们阳奉阴违的本事,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明面上,在那些紧挨着官道、巡农使和校事府官员容易经过的田地里,世家们老老实实地撒下了冬小麦的种子。
甚至为了让麦苗长得更好,他们还不惜从别处运来沃土。
从大道上放眼望去,一层薄薄的新绿覆盖着原野,确实是一派退牧还耕的喜人景象。
然而,暗地里,那数以百万计的绵羊并没有被宰杀。
它们被世家的私兵和管事们,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转移到了那些人迹罕至的深山幽谷、隐蔽的私人庄园,甚至是荒废的旧堡垒之中。
为了解决放牧的场地和人手问题,世家们甚至将手伸向了驻守地方的军队。
“王将军,这几车天府交子和雪花白糖,是家主孝敬您的。”一名世家管家微笑着将沉甸甸的箱子推到当地守军将领的面前。
“山里风大,将军巡防辛苦,家主有几千头羊,想借将军的防区山头避避风雪。”
“将军只需让手下的弟兄们在巡山时,顺手帮着照看一二,来年开春羊毛剪下,利润分将军两成。”
面对这足以让几代人挥霍不尽的财富,那位原本应该严查违禁的将军,毫不犹豫地收下了箱子,甚至主动换上了牧羊人的粗布衣裳,安排麾下的士卒在荒山野岭里秘密放牧。
从文臣到武将,从地方豪强到基层官吏,在白糖、古籍和天府交子的全方位腐蚀下,整个北方的官僚体系形成了一张巨大而严密的贪腐欺瞒网络。
冀州驿馆内。
那位曾以刚正不阿著称的巡农使卢大人,此刻正斜倚在软榻上。
他的左手捧着那卷《尚书古文疏证》,右手端着一杯加了足量雪花白糖的热茶,神情惬意而陶醉。
门外,当地的郡守恭敬地递上一份文书。
“卢大人,这是本郡毁草还田的岁末核查名册,请大人过目。”
郡守低着头,宽大的袖口里不动声色地滑出一个精致的小木匣,轻轻放在案几边缘。
木匣内,散发着淡淡的茉莉清香。
卢大人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极其自然的余光扫过那个木匣。
他并没有去翻看那份厚重的核查名册,而是直接拿起朱砂笔,在公文的末尾大笔一挥。
“毁草还田,已获全功;冬麦长势喜人,明岁必是大丰。”
落笔,盖印。
卢大人将公文递还给郡守,语气和煦地说道:“地方上办事得力,本官自当如实向魏王禀报。”
“天寒地冻,郡守大人也当保重身体,这南方来的香皂,洗去风尘最是极好,莫要辜负了。”
“多谢卢大人体恤。”郡守心领神会,相视一笑,退出了房间。
所有的奏报,经过这些被糖衣炮弹腐蚀的层层关卡,最终汇聚到了许昌的丞相府。
冬去春来,寒雪消融。
许昌高耸的城楼上,曹操披着一件大氅,迎着初春的微风,极目远眺。
他的手中,握着各地州郡刚刚呈递上来的丰收预报。
每一份奏折上,都用极其华丽的辞藻描绘着北方大地的勃勃生机,诉说着冬麦的长势如何喜人,预计明年的军粮将充盈得连府库都堆不下。
“文若,你看。”曹操将奏折递给身旁的荀彧,紧绷了一整个冬天的脸上,终于绽放出欣慰且豪迈的笑容,“孤的雷霆手段,终究还是压住了世家的贪念。”
“只要这北方的农桑根基尚在,刘铮的商贾之术便如同无源之水。”
曹操抚须大笑,眼底闪烁着重整旗鼓的雄心:“传令各地,加紧操练兵马,囤积粮草,待到秋收之后,孤要挥师南下,与那刘铮再决雌雄!”
荀彧接过奏折,看着上面那一个个报喜的数字,虽然心中隐隐觉得这全功来得过于顺利,但在这些白纸黑字的公文面前,他也只能压下心头的疑虑,拱手道贺:“丞相圣明,大魏之福。”
曹操志得意满地看着脚下的大地。
他以为自己赢得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以为自己的基本盘坚如磐石。
他根本不知道,这看似平静繁华的北方大地,早已经被那份疯狂的羊毛期货契约掏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那田地里薄薄的一层冬麦下方,掩藏的不是丰收的希望,而是世家大族为了掩人耳目的杂草;
那地方官吏恭敬的笑脸背后,藏着的是对南方奢侈品无尽的渴求与对朝廷的欺瞒。
曹魏的根基,正像一座被白蚁蛀空的宏伟木楼,只需来年春天的一阵微风,便会轰然坍塌。
而此时,在遥远的南方。
益州南部的越巂郡,那片被毒瘴与密林覆盖的十万大山深处。
另一场关乎天下局势的谋划,正在悄然无声地展开。
刘备身披改良过的轻便藤甲,站在地火熔炉旁的石台上。
虽然面容依旧有着几分风霜之色,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且坚韧。
在他下方,三千名头插白羽、身形矫健的丛林特种兵正悄然列阵,宛如一群隐匿在暗影中的山鬼。
诸葛亮轻摇羽扇,缓步走到刘备身侧,目光深邃地望向北方。
“主公,寒冬将尽,万物复苏。”诸葛亮的声音在幽谷中回荡,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曹操在北方自以为固若金汤,刘铮在成都以为将我们困于牢笼。”
“他们却不知,这南中的毒瘴与地火,已经为我们淬炼出了一支无惧无畏的利刃。”
刘备微微颔首,手掌紧紧覆在腰间那把新锻造的开山刀柄上,语气中透着百折不挠的决心:
“孔明,咱们蛰伏了整个冬天,这把刀,也该饮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