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站起身,走到一张铺开的益州商路图前,羽扇的尖端在几个州郡的节点上轻轻点过。
“世间万物,欲盖弥彰往往适得其反;最聪明的隐藏,不是将东西藏于地下,而是将其置于喧嚣的集市之中。”
诸葛亮的声音清朗,透着洞悉人性的通透。
“如果此刻让吴兰停止交易,不仅会造成我们物资断绝,更会坐实他的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我们要做的,不是停,而是让这交易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诸葛亮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深邃的智芒:“亮已传信给吴兰,让他即刻利用蜀中旧族的财力,在巴郡、江陵甚至刚平定的柴桑,连夜注册十几家毫无关联的空壳商号。”
“原本从成都直接运往南中的物资,不再走直线。”
“这批边角料和硝石,先由成都的甲商号买下,转手卖给巴郡的乙商号,再由乙商号发往江陵的丙商号。”
“经过三到四次跨州郡的虚假倒卖,左手倒右手,货单与银钱的流转将变成一团乱麻。”
“孙尚香的账目查得再细,在这浩如烟海的商贸大潮中,也会迷失方向。”
刘备听得目光一亮,但随即又生出疑惑:“可货物终究是实打实的,无论账目怎么倒腾,这批物资最后若真运往南中,依然会留下车辙马迹啊。”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顺理成章的意外。”诸葛亮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中藏着掌控全局的极度自信。
数日之后,长江与岷江的交汇处,江面开阔,风急浪涌。
孙尚香亲自带领一队黑兵卫精锐,骑着快马在江岸边疾驰。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江心一艘吃水极深的货船上。
经过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账目比对和追踪,她终于在一团乱麻的虚假交易中,死死咬住了这艘隶属于四海商行的货船。
“统领,核对过了,这艘船上装载的,正是从巴郡转运过来的一批生铁废料和硫磺!”身旁的副将大声汇报道。
“准备拦截!登船查验!”孙尚香果断下令,眼神锐利。
只要拿下这艘船,盘问出货物的最终去向,隐藏在成都官场里的那条蛀虫就会彻底暴露。
然而,就在荆州水军的快艇刚刚靠近那艘货船不足数十丈时,异变陡生。
那艘看似平稳航行的货船,底舱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破裂声。
紧接着,船身毫无征兆地向左侧剧烈倾斜,江水如同决堤般疯狂涌入。
“不好!船撞暗礁了!”快艇上的荆州水军惊呼。
但在孙尚香这种行家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触礁,而是有人在底舱蓄意凿穿了船底!
“救人!把船上的人给我捞上来,一个也不许死!”孙尚香厉声高呼。
江面上一片大乱,货船下沉的速度快得惊人,短短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那满载着物资的沉重木船便彻底被湍急的江水吞没,沉入了不见天日的江底。
荆州水军奋力施救,最终从冰冷的江水中捞起了十几名奄奄一息的船夫。
当这些船夫被押解到孙尚香面前,经过黑兵卫极其专业的连夜审讯后,得出的结论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这些船夫,根本不是普通的巴郡商贾,而是东吴水师覆灭后,不愿投降而流落民间的残党!
在审讯记录中,这些残党供认不讳。
他们利用空壳商号,在蜀中大肆收购边角料和火药原料,意图偷偷运往下游,支援潜伏在江南的抗刘复吴势力。
在被黑兵卫水军追击的绝境下,他们为了不让物资落入敌手,选择了凿沉船只,玉石俱焚。
所有的线索,在合情合理的供词和冰冷的江底,断得干干净净。
成都,黑兵卫总署。
孙尚香看着这份天衣无缝的审讯供词,秀眉微蹙,却再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物资确实损耗了,商号确实倒卖了,最后也确实是被东吴残党买走并沉江了。
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她只能将调查结果如实上报给刘铮。
而刘铮在看到这份报告后,注意力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偏移,立刻下令沿江各郡加强水路盘查,严防东吴残党死灰复燃,清理内部的重点,完全偏离了十万大山的方向。
远在越巂郡的地火幽谷中,又一批满载着高碳钢废料和硝石的骡马队,顺着隐秘的山间小道,悄然运抵了刘备的秘密基地。
刘备站在新一批的物资前,亲手抚摸着那些泛着冷光的钢铁,心中感慨万千。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诸葛亮,眼神中除了倚重,更多了一份深深的叹服。
在那场江面沉船的几天前,诸葛亮便已经让人在隐秘的江湾处,将真正的军需物资进行了偷梁换柱。
沉入江底的那艘船上,装的不过是一堆毫无价值的普通石头和掩人耳目的废渣;
而那些被捕的东吴残党,则是诸葛亮利用他们对刘铮的仇恨,以重金和复国的虚假承诺雇佣来的死士。
诸葛亮通过抛出这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不仅在刀尖上完成了极限的微操,成功切断了黑兵卫的追查线索,保全了蜀中旧族的核心暗网,更是让刘铮的视线彻底转向了东方。
“军师真乃神人也。”刘备由衷地赞叹道,“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硬生生在刘铮的眼皮子底下,为咱们这支白羽军争出了一片天。”
诸葛亮轻摇羽扇,望着北方,眼神深邃平静:“主公过誉了,智者借力而行,愚者逆势而动。”
“刘铮的体系虽然庞大严密,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必然有贪欲的缝隙,我们不过是顺着这些缝隙,扎下了生存的根须。”
南中十万大山里的隐患,被诸葛亮以绝顶的智谋暂时掩盖在一片郁郁葱葱的密林之下,如同一把藏入鞘中的毒刃,蛰伏待发。
而此时,在中原大地上,随着凛冬的彻底降临,鹅毛大雪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冻结。
那场由羊毛期货和雪花白糖引发的经济风暴,在经历了长时间的酝酿与腐蚀后,终于撕破了最后一道虚伪的伪装。
许昌城外的官道已经被厚厚的积雪完全覆盖,车辙印刚压出来,不到半个时辰便又被白雪填平。
城外的驻军大营里,即便是最为精锐的虎豹骑,此刻也只能缩在营帐中,靠着燃烧柴火来抵御这透骨的严寒。
气温骤降,不仅是士兵难熬,那些因为失去土地而流落到许昌城外的难民,更是成批地在寒风中倒下,化作一具具僵硬的冰雕。
魏王府内,地龙烧得温热。
曹操身披那件轻软保暖的天府棉袍,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被积雪压弯了腰的青松,眉头微微聚拢。
古人云,大雪兆丰年。
前些日子,冀州、青州等地的巡农使和郡守们,纷纷呈上了冬麦长势喜人,明岁必是大丰的喜报。
曹操自然而然以为自己的毁草还田令收到了奇效,世家的贪欲已被雷霆手段彻底压制。
“传孤的军令。”曹操转过身,向身后的侍官有条不紊地吩咐,“天寒地冻,将士苦寒,百姓煎熬。即刻下令各州郡开仓放粮,赈济城外的难民。”
“同时,去岁末入库的那些丰收冬麦,也调拨五万石到许昌大营,给三军将士熬些热粥,暖暖身子。”